大明殿廢儲的驚雷餘威未散，整座皇城依舊籠罩在一片沉肅壓抑的氛圍之中。
東宮的悽寂悲慟尚未落幕，朝野上下的目光，便已齊刷刷聚焦在了懸空的儲君之位上。
儲位空懸，於朝堂而言便是最大的變數，亦是新一輪權柄洗牌的開端。
一夜之間，京中暗流洶湧，各方勢力悄然蟄伏、暗中觀望，文武百官各懷心思，偌大的大周王朝，再度被儲位風波裹挾，陷入新的博弈僵局。
長生殿御書房內，燭火徹夜通明。
元昌二年的暮春，晚風穿窗而過，捲進幾縷庭院殘花的涼意，卻吹不散殿內沉甸甸的帝王心事。
白誠褪去了昨日當庭宣判廢儲旨意的凜冽盛怒，眉宇間沉澱著疲憊與深沉的權衡。案頭堆疊著厚厚的朝野卷宗，最底下壓著一頁早已被他反覆摩挲、邊角微卷的絹紙，那是孝恭皇后劉靜彌留之際，強撐殘軀寫下的最後諫言。
紙上字跡孱弱歪斜，卻是字字懇切，句句肺腑，通篇只訴一事。
皇子之中，晉王白衍心性端正、沉穩有度、理政幹練，可承儲貳之重，堪當社稷未來。
劉靜一生賢德通透，深諳朝堂權術，更熟知諸位皇子品性長短，她臨終的舉薦，絕非婦人私情，而是縱觀諸子、權衡朝局後的公允定論。
白誠心中亦是清楚，皇后所言，半點不假。
自前太子白盈深陷權欲、結黨亂政，一步步走向悖逆深淵的數年間，諸皇子皆蟄伏朝堂、各守本分，唯有次子晉王白衍，始終行事端正、謹守臣禮、恪盡職守。
朝堂歷次大案、州縣數次災荒、邊疆偶發動盪，白衍皆主動請命，或巡查地方吏治，或督辦賑災糧草，或協理軍機文書。
數年磨礪，他從未矜皇子身份驕縱跋扈，亦不結黨營私、攀附權貴，處事明辨是非、進退有度，理政思路清晰通透，遇繁難政務沉著冷靜，逢棘手紛爭公正公允。
相較於驕縱偏執、野心外露的廢太子白盈，白衍的格局、心性、才幹，皆遠超同輩皇子，是朝野上下肉眼可見的儲君最佳人選。
可越是如此，白誠心中的顧忌與權衡，便愈發深重。
帝王半生執掌天下，最擅制衡之道，亦最懼權柄旁落、外戚干政、儲勢過盛。
廢儲之後，朝堂格局徹底重塑，昔日盤踞朝野的東宮派系土崩瓦解、煙消雲散，而諸王之中，晉王白衍已然是獨一檔的存在，勢力冠絕諸皇子，隱隱有獨大朝堂之勢，這份滔天聲勢，讓端坐龍椅的帝王，心生深深忌憚。
其一，後宮之勢傾朝。自孝恭皇后劉靜崩逝、中宮懸空，六宮無主，執掌後宮諸事、統攝嬪妃禮儀、打理皇城內務的，便是晉王白衍的生母王貴妃。
王貴妃出身名門，性情溫婉通透，素來不爭不搶、謹守宮規，數十年深耕後宮，積攢下極深的人脈與威望。皇后薨逝後，她奉旨暫理六宮，處置諸事井井有條，體恤宮人、公允處事，深得後宮人心。如今後宮大小事宜盡歸其手，雖無皇后尊號，卻有皇后實權，母憑子貴、子借母勢，母子二人互為依仗，根基愈發穩固。
其二，外戚勢力雄厚。王貴妃母族乃是京中老牌世家王氏，世代為官、根基深厚、枝葉繁茂。
朝中諸多中樞官員、六部各司要員，皆有王氏族人任職，更有當朝中樞重臣王尋，乃是白衍的親舅父。
王尋深耕朝堂數十載，歷經兩朝，他鎮守邊關，手中更是有邊關的兵權在手，素往日有東宮派系制衡，王氏一族尚且收斂鋒芒、安分守己，如今東宮覆滅、儲位空懸，王氏外戚無人制衡，儼然成了朝堂最龐大的勢力叢集。
若是順勢立白衍為儲君，屆時生母掌六宮、外戚控朝局，儲君手握正統名分，再疊加根深蒂固的王氏勢力，內外呼應、朝野歸心，不出數年，儲勢必將碾壓皇權，屆時大周朝堂，恐再無帝王制衡的餘地，極易重蹈前朝外戚干政、皇權旁落的覆轍。
這是白誠絕對無法容忍的隱患。
帝王之術，從不是擇最優者立之，而是擇可控者立之、擇能穩朝局者立之。
白衍之才，足以擔江山重任，可白衍之勢，已然快要脫離帝王掌控。
可他亦不能僅憑心中猜忌，便否決一位才幹卓絕、無半分過錯、朝野口碑極佳的皇子。廢儲動盪未平，朝野人心浮動，若是無故壓制賢能皇子，必會引發百官非議、朝堂動盪，反而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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