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山林間的霧氣尚未完全散盡,碧遊村還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朦朧之中。然而,這份清晨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幾乎是同時,村中兩處相距不遠的簡易住所內,楊錦天和楊似雯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並非自然醒轉,而是被一種無形無質、卻沉重得令人心悸的“壓力”所驚醒。那感覺如同置身於即將爆發的火山口邊緣,又像是暴風雨前粘稠窒息的低氣壓,更確切地說,是一種來自生命層面、充滿暴戾與惡意的龐大“炁”的聚合,正從遙遠的天邊,如同海嘯般洶湧迫近。
兩人翻身而起,動作迅捷無聲。簡單的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當他們走出房門,站在尚且昏暗的村中空地上,不約而同地望向西南方的天空時,臉色都凝重起來。
那裡,原本應該逐漸亮起的晨曦,被一層不斷翻滾、擴散的暗紅色陰雲所遮蔽。雲層並非自然形成,其中翻湧著令人不安的妖異光芒,更有一股股肉眼幾乎可見的黑色、赤色氣流如同狼煙般升騰、糾纏,散發出濃烈的血腥、焦躁與毀滅的氣息。滔天妖氣,如同實質的帷幕,正朝著碧遊村的方向緩緩拉下。
“來了。”楊似雯的聲音低沉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閃過刀鋒般的寒光。他臉上的疤痕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嗯,陣仗不小。”楊錦天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眼神里沒有了平日裡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與躍躍欲試。混沌體的炁息在他體內緩緩加速流轉,彷彿沉睡的巨獸開始甦醒。
幾乎就在他們感應到的下一刻,“哐!哐!哐——!”急促而響亮的銅鑼聲撕裂了清晨的寂靜,馬仙洪略顯沙啞但異常堅定的呼喊聲隨之響起:“所有村民!按照演練,立刻進入避難所!重複,立刻進入避難所!非戰鬥人員,立刻撤離!”
短暫的騷動之後,碧遊村立刻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早已被反覆叮囑、演練過數次的村民們,儘管臉上帶著惶恐,但並未陷入徹底的混亂。各家各戶迅速攜老扶幼,拿著早已準備好的簡單包裹,沿著規劃好的路線,朝著村後山壁下那座沉默的青色堡壘湧去。哭聲、喊聲、催促聲交織,但在上根器們和部分留守村民骨幹的組織下,人流還算有序。
村子中央和各個防禦節點上,碧遊村的上根器們——仇讓、哈日查蓋、劉五魁等人,早已全副武裝,各自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們的臉色同樣凝重,緊握著手中的法器或兵器,望向西南方那片不祥天空的眼神里,有緊張,有戰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畢竟,他們大多數人經歷的爭鬥,與即將到來的、近乎戰爭層面的妖族入侵,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臨時工小隊所在的院落裡,張楚嵐第一個衝了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那越來越近、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暗紅妖雲,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嘴裡叼著的半截牙刷掉在了地上都渾然不覺。
“我……我去!”張楚嵐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不是吧大哥們!說打就打啊?這才安生幾天?” 他心裡簡直有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自從來到這碧遊村,先是被告知妖族要入侵,然後莫名其妙領了一堆看起來就很高階但用起來心裡沒底的符篆、丹藥和古怪法器,還沒完全搞明白怎麼用,還沒來得及多打探點陳朵的訊息,這鋪天蓋地的妖怪就真殺過來了?這效率也太高了吧!他此刻內心只有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在瘋狂刷屏:現在投降還來得及嗎?能不能跟妖族大佬商量一下,投降輸一半行不行?我們只是來出差的臨時工啊!
黑管兒比他沉穩得多,已經迅速佔據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制高點,舉起隨身攜帶的高倍望遠鏡,朝著妖氣最濃的方向望去。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緊緊鎖死,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對下方同樣面色嚴峻的肖自在、王震球等人道:“鳥……很多鳥。鋪天蓋地。”
透過望遠鏡的鏡頭,看到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人心頭髮寒:並非想象中化為人形、列隊整齊的妖兵,最先出現的,是黑壓壓、彷彿無窮無盡的“烏雲”——那是由成千上萬只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鳥類組成的龐大叢集。它們並非尋常鳥類,羽毛顏色妖異,眼瞳泛著血紅或幽綠的光芒,利爪和喙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顯然是受到妖氣侵染或直接被妖族驅使的僕從、眼線乃至炮灰。這些鳥妖尖嘯著,如同移動的死亡陰雲,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晨光,朝著碧遊村壓來。翅膀扇動的轟鳴聲即便隔著如此之遠,也隱隱傳來,令人心煩意亂。
而在這片“鳥雲”的後方,隱約可見更多、更龐大的陰影在妖雲中沉浮。那才是真正的妖族主力。
正如情報所示,這次入侵,並非朱雀王一意孤行。飛虎王被楊似雯虐殺、頭顱懸於村口的奇恥大辱,徹底激怒了整個虎族。儘管朱雀王聲稱要單獨行動,但向來桀驁不馴、睚眥必報的虎族,豈能忍下這口氣?飛虎王的副手,實力強悍、以速度與冰霜妖力著稱的“踏雪冰虎”,親自率領著虎族當下最能打的三名大將——“金剛虎”(以防禦與巨力著稱)、“長毛虎”(妖力雄渾,擅長範圍攻擊)、“金牙虎”(迅疾兇猛,利齒可斷金裂石),並集結了虎族能動用的、幾乎全部的精銳力量,足足兩百頭已經化形或半化形、戰鬥力普遍在到之間的強悍虎妖,星夜兼程,趕來與朱雀王會盟。
朱雀王這邊,同樣是傾巢而出。除了他本族的得力干將,還有眾多依附於朱雀族、或與他交好的其他妖族部落派出的力量。天空是朱雀族及其附屬鳥妖的主場,地面則是虎族精銳與諸多陸地妖族的戰場。這一次,來襲的妖族在高階戰力與兵力規模上,遠超上次試探性的襲擊。
為什麼四大妖王及其族群對“炸藥桶”楊錦成如此痛恨,甚至能暫時放下彼此間的齟齬同仇敵愾?原因很簡單,作為公司手裡曾經最鋒利、也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把“刀”,楊錦成在執行針對妖族的任務時,手段酷烈,效率極高。他有個古怪的原則:不輕易對弱小無害、安分守己的妖怪下手(除非對方主動找死),但對於四大妖王這些盤踞一方、時常與人類衝突、甚至造成過慘案的妖族勢力及其核心族群,他的打擊是毫不留情、持續且致命的。那些年裡,死在“炸藥桶”手上的妖族強者不知凡幾,四大妖王各自的心腹、子嗣、得力部屬都有折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懸在妖族高層頭頂的一把屠刀。所以,與其說是四大妖王有多強的號召力,不如說是“炸藥桶”楊錦成這個名字,天然就能聚集起一群對他恨之入骨的仇家。如今“炸藥桶”雖已離開此界,但他的兒子在此,這份仇恨自然轉移並爆發出來。
當那黑壓壓的鳥群先鋒飛臨碧遊村上空,刺耳的尖嘯聲如同億萬根鋼針扎向鼓膜時,一些還沒來得及進入避難所、或者從縫隙中窺見天空景象的村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衝向那扇青色大門,彷彿那是唯一的生路。
也就在鳥群進入碧遊村外圍空域,妖氣最濃烈地衝擊著村子周邊那些看似隨意印在石頭、樹木、甚至地面上的奇異符篆印章痕跡的剎那——
一直待在村後山壁臨時開闢出的、佈滿傀儡與複雜儀器的“工作室”內的仁康師叔,緩緩睜開了他大部分時間都半閉著的眼睛。他面前一個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的光碟微微一亮。
“陣,啟。”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低沉得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瞬息之間,碧遊村周邊,那些被楊錦天、李德宗等人這幾天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嚴格按照方位與時辰“蓋章”留下的所有符篆印記,同時亮起!
微光起初如螢火,但轉瞬間便串聯成片,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光流,沿著特定的軌跡疾速蔓延,眨眼間便在碧遊村外圍上空勾勒出一張巨大無比、複雜到極致的立體光網!光網成型的剎那,原本只是暗紅色的妖雲天空,驟然風起雲湧!
真正的烏雲,帶著沉悶雷聲的厚重雨雲,以違背常理的速度在碧遊村正上方匯聚、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電蛇狂舞,雷光隱現,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天威!
“咔嚓——!!!”
第一道刺目的亮紫色閃電,毫無徵兆地劈落,並非瞄準地面的任何人或建築,而是精準地轟入那最先闖入符陣範圍的鳥群之中!
“轟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