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高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港城的夜風從半山別墅的陽臺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和遠處碼頭貨輪的汽笛聲。他把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走進臥室,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枚儲物戒。
這枚戒指是楊錦天給他的,戒面是一塊暗綠色的玉石,表面刻著細密的符文紋路,摸上去微微發燙,是儲物戒在使用時才有的溫度。楊高把戒指套在食指上,意念一動,戒指表面的符文亮了一下,一道細微的波紋從戒面盪開,一個小瓷瓶憑空出現在他的手心裡。
瓷瓶不大,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白釉底子上畫著一朵青色的雲紋,瓶口用蠟封著。楊高把蠟封摳開,倒出一粒丹藥。丹藥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蜜蠟,聞起來有一股清苦的藥香,不濃,但很持久。他把丹藥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藥力散得很快。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胃裡升起來,順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楊高能感覺到自己肘骨的裂縫在癒合,不是那種緩慢的、需要幾天的癒合,而是那種“你能感覺到骨頭在長”的速度,癢癢的,帶著一點刺痛。胸口的暗勁在藥力的沖刷下被徹底清除,那股淤積在經脈裡的濁氣從毛孔裡排了出去,帶著一股淡淡的酸臭味。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逆生三重配合著藥力在體內運轉,炁流一絲一絲地從丹田裡滲出來,像是春天融化的雪水,不急不躁,但源源不斷。
第二天早上,楊高到辦公室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請病假。老周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茶水濺了幾滴在桌上。小陳正趴在桌上補覺,被老周推了一把才抬起頭,看到楊高站在門口,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你不是被王小龍打得半死嗎?”小陳的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但語氣裡的驚訝是真的。
楊高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桌上那杯不知道誰放的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含混地說了一句“皮外傷”。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和脖子上來回掃了兩遍,確認他沒有說謊,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繼續喝。
關雄從走廊盡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走到楊高桌前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看了楊高一眼,那種老兵看新兵的眼神——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這小子確實沒事了。
“昨天晚上的事,是我考慮不周。”關雄把資料夾放在楊高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四萬四的王小龍,不該讓你一個人去。我給你的三天假,你好好休息。”
楊高想說“不用”,但關雄已經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樓梯口,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上來,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楊高看著那個方向,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拿起了桌上的資料夾。
關雄給他安排了一個地方——龍虎門。港城xx區的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兩扇木門漆成深紅色,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龍虎門”三個字,筆力遒勁,是王降龍親手寫的。楊高到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從街對面的樓頂斜射過來,照在匾上,把那些金漆的字照得發亮。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獅子嘴裡的石球還能轉動,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了。
楊高推開木門走進去,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裡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牆角種著一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是老人的鬍鬚。幾個年輕人在院子裡練功,有的在打拳,有的在扎馬步,有的在練腿法,呼喝聲此起彼伏,但不吵,反而給人一種熱鬧的、有生氣的感覺。
王降龍坐在院子正中的一把藤椅上。老爺子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坐在那裡腰桿筆直,兩條腿自然分開,膝蓋與肩同寬,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姿規規矩矩的,像是練了一輩子的樁功。他的身量不高,但肩膀寬厚,手臂粗壯,手掌大得像蒲扇,指節突出,骨節粗大,一看就是練外家拳練出來的。
楊高走進院子的時候,王降龍正在喝茶。老爺子端著一個紫砂壺,嘴對嘴地嘬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楊高身上。楊高走到他面前,規規矩矩地站好,說了來意。關雄介紹來的,想在這裡練幾天基本功。
王降龍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楊高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肩膀和手臂上,然後喝了一口茶,把紫砂壺放在旁邊的茶几上。
“三一門的?”老爺子問。
楊高點了點頭。
王降龍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看的時間更長。他的目光在楊高的臉上來回掃了幾遍,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楊高的臉輪廓分明,鼻樑高挺,眼窩微微凹陷,帶著混血的特徵——這是從他母親那裡遺傳來的。但除了這些,他臉上還有一種更本質的東西,是骨相,是氣質,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王降龍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太多了,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小子姓楊。不光是長得像,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楊家的人都有。
王降龍在心裡算了一下楊錦成的年紀,三十五歲,這小子看著十八九歲,那楊錦成十六七歲的時候就有了他。老爺子在心裡忍不住鄙視了一下楊錦成,那傢伙看著一本正經的,沒想到年輕時候也這麼狂野。不過鄙視歸鄙視,這小子的天賦是肉眼可見的好。三一門的逆生三重練到了第二重,風神腿也有相當的火候,體魄強健,炁脈暢通,唯一的短板是基本功。他的功夫像是蓋在沙灘上的房子,看著漂亮,但根基不穩,打普通人沒問題,遇到真正的高手就露怯了。
王降龍想了想,關雄的面子要給,月老爺子的面子更要給。他把紫砂壺端起來,又嘬了一口。
“留下來吧。從馬步開始練。”
楊高在後巷被王小龍暴打的訊息,龍虎門的人很快就知道了。不是楊高說的,是王小虎說的。
那天晚上楊高在日料店救了王小虎和他的師弟們,王小虎一直記著這事。要不是楊高出手,翻江蛟那十幾個人能把他們幾個師兄弟活活打死。王小虎是個重情義的人,救命之恩,他沒掛在嘴上說,但他記在心裡。這幾天楊高來龍虎門練功,王小虎對他格外照顧。練馬步的時候在旁邊指點,練樁功的時候幫他糾正姿勢,練拳的時候給他喂招。楊高的基本功底子確實弱,站馬步站不穩,打樁打不準,發力發不透。不過這不怪這小子因為他親爹當年教他的時候就沒有盡心教,因為怕他跟人打架鬧出事來。
石黑龍來的時候,楊高正在院子裡練樁功。
他看到一個白頭髮的年輕人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他的頭髮是全白的,不是染的那種白色,是天生的,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跟王降龍臉上的疤位置差不多,但更深更明顯。他的表情帶著一種天然的桀驁不馴,嘴角微微上翹,下巴抬得比正常人高一點,走路的姿勢大搖大擺的,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這條街是我的。
石黑龍。在新大陸那邊混了好幾年,據說前幾年在新大陸遇到過哪都通在那邊的負責人楊錦明,被打敗了,所以想來龍虎門鍛鍊一下。會硬氣功和雙截棍,在新大陸那邊的華人圈子裡小有名氣。
楊高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挺囂張的,但沒說什麼。他放下手裡的木樁,走過去,跟石黑龍打了個招呼,帶他去見王降龍。老爺子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到石黑龍走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石黑龍站在王降龍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裡,下巴抬得更高了。“你就是王降龍?我要跟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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