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高以為這小子會知難而退,沒想到他第二天又來了。站在龍虎門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白頭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楊高練完功出門的時候看到他,沒理他,走了。第三天,他又來了。這次他沒站在門口,而是蹲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楊高出來的時候,他站起來,衝楊高點了點頭。
“又來了?”楊高問。
石黑龍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要進龍虎門。”
楊高沒接話,走了。第四天,石黑龍沒來。楊高以為他終於放棄了,心裡還有點可惜,覺得這小子雖然囂張但至少有點骨氣。第五天,楊高到龍虎門的時候,看到院子裡一片狼藉。石黑龍正帶著幾個龍虎門的小孩子練雙截棍。那些孩子都是附近街坊的子弟,小的七八歲,大的十二三歲,平時在龍虎門學一些基本功,練得規規矩矩的,從來沒人敢亂來。石黑龍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楊高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群熊孩子用繩子綁著人字拖練雙截棍,忍不住笑了。那些孩子手裡甩著人字拖,嘴裡喊著“哈!哈!哈!”,動作雖然亂七八糟的,但那股認真勁兒倒是挺可愛的。有一個胖乎乎的小子把人字拖甩飛了,拖鞋飛到了榕樹上,卡在樹枝間下不來了,另一個瘦高個的孩子爬上去取拖鞋,爬到一半褲子被樹枝掛住了,掛在半空中晃來晃去,下面的孩子們笑成一團。
王降龍從屋子裡走了出來。老爺子的臉色不怎麼好看,他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院子裡那群鬧成一團的孩子們,又看了看石黑龍。石黑龍正蹲在地上教一個小女孩怎麼用繩子綁人字拖,綁好之後還幫她調整了一下繩子的長度,嘴裡唸叨著“太長了會甩到自己”。他的動作很認真,教得也很仔細,但問題不是他教得不好,問題是——龍虎門的孩子們被他帶壞了。
石黑龍感覺到王降龍的目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老爺子面前。他的下巴還是抬得比正常人高一點,但目光裡的桀驁不馴收斂了一些,多了一點認真。
“我要挑戰你。”
王降龍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楊高。老爺子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去搞定他”的意思,語氣卻很平淡。
“你去跟這小子玩玩。憑你的實力,應該很容易收拾他。”
楊高嘆了口氣。他不想打,但老爺子發話了,不打不行。他走到院子裡,低頭看了一圈,從地上撿起那個胖小子甩飛到榕樹上後來又掉下來的人字拖。拖鞋是藍色的,左腳的,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面上沾著灰塵和榕樹的碎葉。他把繩子從鞋面上解下來,重新綁了一下,綁得緊了一些,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剛好。
石黑龍看著楊高手裡的拖鞋,眉頭皺了一下。“你就拿這個跟我打?”
楊高把拖鞋在手裡轉了一圈,看著他。“來。”
石黑龍沒有再廢話。他從腰間抽出雙截棍,雙手一抖,雙截棍在空氣中劃出兩道銀色的弧線,呼呼生風。他的動作很花哨,雙截棍在手裡轉了幾個圈,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但楊高注意到一個細節——石黑龍握雙截棍的時候,手指是松的,不是那種鬆垮垮的松,而是那種“握得不夠緊”的松,雙截棍在他的手掌裡有一個極細微的滑動,每一次旋轉之後都要重新調整一下握持的位置。在普通人眼裡這不算什麼,但在楊高這種見過真正高手的人眼裡,這就是破綻。
石黑龍的雙截棍舞得越來越快,銀色的棍影在他的身體周圍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棍風呼呼作響,吹得地上的灰塵都揚了起來。他的表情專注而嚴肅,嘴角抿著,目光盯著楊高,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他的動作確實漂亮,每一個轉棍、每一個換手都流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配合著他那頭銀白色的頭髮和臉上的刀疤,確實有幾分高手風範。
楊高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那隻藍色的人字拖,肩膀放鬆,呼吸平穩。他的目光沒有看石黑龍的雙截棍,而是看著石黑龍的眼睛。眼睛不會騙人。石黑龍的眼睛在雙截棍舞到第三圈的時候開始飄了,不是飄忽不定,而是那種“我在看我的棍子”的飄——他在看自己的動作夠不夠漂亮,而不是在看對手在哪裡。
楊高動了。他的右腳往前邁了半步,不是風神腿那種快若閃電的速度,就是普通的、紮實的一步。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人字拖的鞋底朝前,手臂沒有彎曲,像一根棍子一樣平平地捅了出去。
拖鞋打在了石黑龍的臉上。
速度快嗎?不快。至少沒有楊高平時用風神腿時那種“捕捉不到軌跡”的快。但這一下的時機卡得太準了,準到石黑龍的雙截棍剛好舞到背後,準到他的視線剛好被自己的棍影擋住了一瞬,準到他的重心剛好從右腳換到左腳、還來不及換回來的那一剎那。石黑龍感覺自己的臉被一塊橡膠拍了一下,不疼,但很響,“啪”的一聲,像是有人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拍了一下巴掌。他的頭歪向一邊,雙截棍從手裡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榕樹根下面。
院子裡安靜了。幾個小孩子張大了嘴,看著石黑龍臉上的鞋印。那隻藍色的人字拖在他左臉上留下了一個完整的輪廓,從顴骨到下巴,鞋底的紋路都印上去了,清清楚楚的,像蓋了一個章。
石黑龍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低頭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雙截棍,又抬起頭看著楊高。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發生了什麼”的茫然。
楊高把拖鞋扔回給那個胖小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回了院子裡。他重新站到木樁前,雙手按在樁面上,開始練樁功。呼吸平穩,動作紮實,一下一下地打,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降龍坐在藤椅上,端著紫砂壺,看著楊高的背影,點了點頭。這小子基本功是弱,但他的戰鬥直覺是天生的。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不該動,知道怎麼用最小的力氣達到最大的效果。這種東西教不出來,是天賦,是刻在骨頭裡的。他用餘光瞥了一眼石黑龍,那小子還站在原地發呆,臉上的鞋印還沒消。老爺子端起紫砂壺嘬了一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石黑龍在門口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幾分鍾。他看著楊高在院子裡練樁功,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次出拳都帶著細微的破空聲,不響,但很實在。他的基本功確實不如龍虎門的人紮實,但他的認真勁兒比誰都足。一個動作能練一百遍,不喊累,不偷懶,不耍滑。石黑龍看著看著,臉上的鞋印慢慢消了,眼神里的茫然也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服氣,是好奇。
楊高打完一套樁功,停下來喘了口氣,轉過身看到石黑龍還站在那裡。石黑龍走過來,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雙截棍,在褲腿上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後看著楊高。
“你剛才那一招,叫什麼?”
楊高想了想,說了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就是普通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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