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山的脊線如一頭僵臥的玄獸,山腹噴吐著終年不散的、泛著淡紫的灰霧。
山神廟便嵌在半坡一道被熔岩灼焦的崖凹裡,不見青磚黛瓦,通體由烏黑的火山岩壘砌,石面佈滿蜂窩似的氣孔,摸上去粗糲硌手,還殘留著地底深處漫上來的、若有若無的餘溫。
廟門是兩扇厚沉的玄鐵閘,鏽蝕得翻著褐紅的鱗,門楣上 “山神廟” 三字並非墨書,而是直接鑿刻在巖柱上,字跡被硫磺燻得發暗,邊角處還凝著一層慘白的結晶。
沒有像樣的院落,只有一圈半塌的石垣,牆縫裡鑽著些灰綠的、耐硫的怪草,風一吹便簌簌掉些細碎的灰末。
跨過高出腳踝的門檻,一股混雜著火山灰、陳香與淡淡硫磺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不高,內裡卻異常寬敞,四壁皆是未加修飾的火山岩,壁上依稀刻著些猙獰的獸紋與祈禳的古篆,大半已被岩漿濺落的焦痕糊住。
神臺是整塊的黑石鑿成,臺上的山神造像並非慈眉善目,而是身披熔岩紋甲冑,面如赤鐵,眼窩深陷如火山噴口,手中攥著一柄裂石斧,斧刃上還嵌著幾粒暗紅的火山礫。
造像的泥塑外層多處剝落,露出底下的巖骨,彷彿隨時會從石胎裡掙脫出來。
神臺前散落著幾隻殘破的陶碗、半根發黑的木燭,不見新鮮的供品,只有一層薄薄的、泛著灰藍的火山灰,覆蓋了臺案與地面。
殿頂的巖縫裡,垂著幾縷乾枯的藤蔓,像極了垂落的髮絲;偶有山風穿隙而過,捲起灰塵,在漏進的、被灰霧濾得昏黃的天光裡打著旋,發出嗚咽似的輕響。
廟後有一道狹窄的石梯,直通崖上的一個小平臺,那裡立著一尊更小的、同樣由火山岩雕成的鎮山小像,腳下散落著幾塊被熔漿烤得扭曲的碎石,遠處便是翻滾著灰雲的火山口,隱約能聽見地底傳來的、悶雷般的轟鳴。
楚衝、朱秦、尤許三人僵立在山神廟的入口處,原本緊繃的神情驟然凝固,三雙眼睛瞪得滾圓,目光掃過殿內景象,臉上盡數化作難以置信的呆滯。
眼前哪裡有半分仙神居所該有的模樣?
廟宇樑柱斑駁剝落,牆皮泛黃開裂,角落積著厚厚的灰塵與蛛網,地面凹凸不平,連一尊像樣的山神塑像都殘缺不堪,只剩半截石身在昏暗中沉默佇立,破敗、荒蕪、冷清到了極致,與他們心中預想的仙氣繚繞、金璧輝煌、肅穆莊嚴的山神廟,簡直是天差地別,判若雲泥。
三人心中同時掀起驚濤駭浪:這般荒棄破敗的地方,當真會是一方山神坐鎮的廟宇?
尤許是三人中年紀最小、心性最直的一個,他喉結狠狠滾動,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沫,沙啞著嗓子率先打破死寂,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勞、勞駕問一下,這裡……當真是黑火山山神廟?”
姜去寒沒有回頭,只是抱著那捆乾柴徑直走向殿內中央那堆燃著微光的篝火,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破敗的廟宇裡顯得愈發清瘦。
他彎腰將懷中木柴盡數傾倒在地上,而後蹲下身,慢條斯理地將長短不一的柴火一根根撿拾起來,碼放得整整齊齊,又隨手揀了幾根最乾燥的細柴,輕輕丟進將熄未熄的篝火裡。
“沒錯,此地便是山神廟。”
他語氣平淡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方圓千里,僅此一座,再無分號。”
話音剛落,得了新柴的篝火猛地躥起半尺高的火苗,噼啪噼啪地燃燒起來,橘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廟宇,一團細碎的火星打著旋兒飄向屋頂,又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篝火之上,三根粗壯古樸的長木交叉架起一口灰撲撲的粗陶鍋,鍋沿被煙火燻得發黑,鍋內不知煮著何物,滾燙的熱氣頂著陶蓋不住地翻騰,發出咕嘟嘟的悶響,一縷清淡卻勾人的米香混著水汽,緩緩瀰漫開來,驅散了殿內幾分刺骨的寒意。
而篝火旁的空地上,竟臥著一片白花花的身影,皮毛蓬鬆,肚皮微微起伏,三人定睛細看,才驚覺那是一頭膘肥體壯的白豬,此刻正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打盹,偶爾甩動一下尾巴,憨態可掬。
荒無人煙的火山之巔,破敗冷清的山神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清貧書生,一頭酣睡的肥白大豬……
這般詭異又荒誕的組合,落在楚衝三人眼裡,只覺得匪夷所思,玄幻得讓他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尤許壓下心頭的驚疑,再次開口追問:“這位公子,你在此處是……”
姜去寒聽到這話,清瘦的臉頰猛地一紅,耳尖也染上一層薄暈,神態靦腆又侷促,手指不自覺地捻著衣角,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小聲說道:“在、在下是進京趕考的書生……行路匆忙,不慎看錯了羅盤,走錯了方向,誤打誤撞,才走到此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