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那股源自本能的警惕感如針砭膚,讓他不敢有半分輕視遊棲鶴。他信自己的直覺——眼前這個看似溫潤的少年,絕不像表面那般無害。
他屏氣凝神,腳掌緩緩挪動,玄色靴底碾過窗臺下的碎石,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輕響,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生怕驚動了屋內的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冰涼的雕花窗欞的剎那,屋內的遊棲鶴忽然停住了擦拭骨針的動作。
他沒有抬頭,垂著眼簾,修長的手指還搭在黑木桌案上,聲音卻清清淡淡地響起,像被夜風裹著的一縷藥香,穿透了濃重的夜色,精準地落在風颺的耳畔:“夜深露重,這位朋友既然來了,何不入內喝杯熱茶,也好暖暖身子?”
風颺的身子陡然僵住,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竄天靈蓋。
他攥緊了袖中藏著的淬毒匕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繃得咯吱作響,腦中更是飛速運轉,無數個脫身之策紛至沓來,卻又被他一一否決——對方既已察覺,定然布好了後手,貿然動手,怕是討不到好處。
院裡的風驀地大了起來,卷著藥圃裡的草木氣息,吹得廊下懸掛的油燈燈花噼啪作響,昏黃的光暈明明滅滅,將窗欞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遊棲鶴終於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得驚人,目光似能穿透窗紙,越過層層疊疊的藥草叢,精準地落在那道藏在陰影裡的身影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慵懶:“閣下躲在暗處,是瞧著我這硯心堂的藥香好聞,流連忘返?還是……盯上了我這屋裡的什麼東西?”
風颺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再躲下去,反倒落了下乘。
他快速思考了一瞬,腳步微動,從藥草叢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主動將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油燈的光暈之下。玄色衣袍被夜風掀起一角,他拱手作揖,聲音沉穩:“風颺見過遊公子。”
遊棲鶴聞言,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夜風裹挾著涼意瞬間湧入屋內,吹動了他月白色的衣襟。他就這般直面著風颺,目光落在對方那身標誌性的玄色勁裝上,眉頭微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閣下也是歸宗的人?”
風颺從善如流,沒有半分遮掩,坦然應道:“正是,在下歸宗空明島弟子,風颺。”
遊棲鶴聞言,輕輕嘆了一聲,那聲嘆息裡似有無奈,又似有幾分譏誚:“風公子有話不妨直說。不瞞你說,今天中午貴宗的高瞻高先生,已然攜著高徒登門拜訪過一次,在下實在不知,我這小小的硯心堂,究竟有何東西,值得貴宗這般兩次三番上門討要?”
這話問得綿裡藏針,既點明瞭歸宗的咄咄逼人,又將自己擺在了“無辜”的位置上。
風颺豈會聽不出其中的機鋒,他不欲與對方繞圈子,快人快語,直截了當丟擲了此行的目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著遊棲鶴的臉:“遊公子可聽說過天璣珠?”
“天璣珠?”
遊棲鶴聞言,微微蹙眉,眼中浮現出真切的疑惑,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搖了搖頭,語氣誠懇,“那是何物?在下從未聽過。”
風颺定定地看著遊棲鶴的眼睛,那雙眸子清澈見底,竟瞧不出半分閃躲與慌亂。他的目光如炬,一寸寸掃過對方的眉眼、唇角,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偽裝痕跡。
而遊棲鶴就任由他這般打量,既不著惱,也不躲避,神色坦蕩得如同院中的月色。
一瞬間,風颺心中竟生出一絲動搖,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懷疑錯人了。
可轉念一想,與杭奚望接觸過的人,除了遊棲鶴,便只有他那師父遊硯辭。幕後之人若不是遊棲鶴,總不能是那位高齡的老大夫吧?
對了,杭奚望!
風颺腦中靈光一閃,陡然轉了話題,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敢問遊公子,杭公子傷勢如何?”
遊棲鶴似乎對他話題的跳躍並不意外,語氣平靜地解釋得十分詳細:“今日下午,家師已為杭公子完成了接骨。他此刻人還未甦醒,依照麻沸散的藥力推算,大約明日午時便可以醒來。只是甦醒之後,卻並不能移動分毫,需得靜臥一個月,待骨頭生長固定,方能再酌情調理。只是……”
他微微一頓,語氣添了幾分惋惜,“就算痊癒,以後恐怕仍會不良於行。”
風颺眸光微動,追問的話脫口而出,語速快得不給對方絲毫思考的餘地:“遊公子在雷州時,見過杭公子嗎?”
“從未。”遊棲鶴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