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公子今年年方几何?”風颺再問,問題越發跳脫,與天璣珠毫無關聯。
“一十有七。”遊棲鶴依舊答得迅速,聲音平穩,不帶半分磕絆,彷彿這些問題根本無需思索。
接連幾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遊棲鶴都應對得滴水不漏。
風颺緊緊盯著他的神色,試圖從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找出半分破綻,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看不出絲毫偽裝的痕跡。
要麼,此人的心性道行高深到了極致,足以將所有情緒掩藏得天衣無縫;要麼……對方就真的沒有說謊。
風颺握著匕首的手指微微鬆了鬆,一股挫敗感悄然漫上心頭,難得有些氣餒——他自認眼光毒辣,卻偏偏看不透眼前這個少年。
風颺沉默著,周身的寒氣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
方才那場唇槍舌劍的交鋒,遊棲鶴的從容不迫、應對自如,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讓他既不甘又無措。
他盯著眼前月白衣衫的少年,試圖從那坦坦蕩蕩的神色裡找出一絲裂痕,可對方眼底只有與這夜色不符的平靜,竟讓他一時無從發難。
遊棲鶴也好脾氣地陪著他站著,不催促,不打擾,彷彿眼前的沉默並非僵局,只是尋常夜話的間隙。
他垂眸瞥見窗欞上蒙著的薄塵,指尖自然而然地伸了過去,指腹輕輕摩挲著木質紋路,細細將灰塵拭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打理易碎的藥草。拭完灰塵,他才緩緩抬頭,目光落在屋簷下懸掛的紙燈籠上。
那燈籠是淡黃色的,糊紙被夜風微微吹鼓,內裡的燭火搖曳不定,投下的光線晃晃悠悠落到地面上,暈開一圈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青石板上,倒添了幾分暮春夜裡獨有的溫軟。
晚風帶著藥圃裡薄荷與艾草的清芬,緩緩漫過庭院。倆人就這麼面對面呆立了良久,空氣裡只剩下風聲與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靜得能聽見彼此平穩的呼吸。
風颺的手依舊攥著袖中的匕首,指尖的力道漸漸鬆了些,心頭的焦躁卻並未消減——他既沒能證實懷疑,也無法徹底打消疑慮,遊棲鶴的坦蕩太過無懈可擊,反倒讓這沉默成了一種無形的施壓。
而遊棲鶴似是全然不覺,目光落在燈籠上,神色淡然,彷彿在欣賞這夜的靜謐,又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周身縈繞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與從容。
就在這無聲的對峙快要被夜色徹底吞沒時,屋內忽然傳來遊硯辭大夫沙啞的聲音,帶著沉睡之後的慵懶,卻依舊清晰:“棲鶴啊,給為師端碗水來!”
遊棲鶴聞言,扭頭便利索地應答道:“哎,師父,就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晚輩對長輩的恭順,打破了庭院裡的沉寂。
他甫一回頭,再看向方才風颺站立的地方時,那裡已然空空如也。
玄色的身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在夜色濃稠處,只餘下青石上那圈尚未散盡的燈籠光暈,還殘留著一絲人氣。
遊棲鶴對此渾不在意,臉上沒有絲毫訝異,只是輕輕收回目光,轉身自顧自走向廊下的爐灶。
灶上溫著的瓦罐裡,清水還帶著餘溫,他提起瓦罐,將水緩緩倒入青瓷碗中,動作有條不紊,彷彿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試探,不過是暮春夜裡的一陣微風。
倒滿一杯溫水後,他端著碗,腳步輕緩地走向師父的房間,衣袂掃過廊下的藥籃,帶起一縷淡淡的藥香。
屋外,夜風依舊習習,吹得屋簷下的紙燈籠輕輕晃動,光影斑駁。窗欞下的芭蕉正趁著這靜謐的夜色悄然生長,肥厚的葉片舒展著,沾著些許夜露,在朦朧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將這硯心堂的秘密,都藏進了層層疊疊的綠意裡。
暮春的夜色漸漸爬到了頭頂,風颺並未走遠,他身形如狸貓般靈巧,足尖在青瓦上一點,便悄無聲息地落於院落的高牆之上。
這處位置選得極為刁鑽,恰是整座宅院的視野盲區,既能將前堂的藥櫃、院中晾曬的藥草盡收眼底,又能清晰瞧見後屋那扇半開的窗欞——杭奚望便臥在那間房裡。
他斂了氣息,將玄色衣袍與瓦簷的陰影融為一體,宛如一道蟄伏的暗影。背脊微微弓起,耳朵卻豎得筆直,一絲一毫的動靜都不肯放過。
簷角的銅鈴被風拂過,發出細碎的叮噹聲,與牆角蟋蟀的唱鬧聲、遊硯辭偶爾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看似平和的日常之網。可風颺的心絃卻繃得比昨夜還要緊,耳朵豎起聽著周圍的動靜,一刻不敢懈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