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棲鶴的感官向來比常人敏銳數倍,彷彿能捕捉到空氣裡最細微的氣流變動。當我和師父高瞻的腳步聲剛落在硯心堂的青石板路上時,堂屋內的他便已抬眸,目光穿透窗欞,精準鎖定了院門外的兩道身影。
他對著上座的遊大夫微微欠身,語調平穩卻難掩那份與生俱來的警覺:“師父,有客人上門,徒兒去會一會。”
上座的遊硯辭大夫正捻著頷下銀白的鬍鬚,聞言緩緩睜開眼,眸中帶著醫者特有的溫潤與通透。他輕輕點頭,指尖仍摩挲著鬍鬚,不緊不慢地提點:“去吧。少年人血氣方剛,可別忘了上門即是客,禮數分寸不能失。”
話語裡既有縱容,也有不容置喙的叮囑。
“是,師父。”
遊棲鶴應聲起身,月白色棉袍隨著動作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他邁步走出堂屋,穿過栽著幾竿翠竹的院子,腳步聲清脆,恰在月洞門旁與迎面而來的高瞻撞了個正著。
兩人像是預先有了默契般,同時頓住腳步,氣場在空中無聲交鋒。
我一時沒防備,慣性帶著我重重撞在高瞻的後背上,鼻尖傳來一陣痠麻的鈍痛。我揉著發酸的鼻尖,納悶地仰頭:“師父,怎麼停了?”
話音未落,便見高瞻側身讓開半步,右側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簾——正是遊棲鶴。
我立刻揚起笑臉,率先開口打招呼:“小遊大夫。”抬手不打笑臉人,這話總歸是沒錯的。
遊棲鶴目光在我臉上短暫停留,見我神色和善,緊繃的下頜線稍稍柔和,衝我點了點頭算作回應。隨即他轉頭看向高瞻,目光沉靜,語氣不卑不亢:“高先生,離殤姑娘,杭公子已經甦醒。二位,裡面請。”
對方禮數週全,高瞻昨日那份拒人千里的冷硬也消減了大半。他抬手拱手,回了一禮,語氣比昨日客氣了許多:“有勞小遊大夫。”
我和師父跟在遊棲鶴身後走進堂屋,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檀香。遊硯辭大夫正坐在床邊,雙目微閉,指尖搭在杭奚望的腕脈上,神情專注。即便聽到我們進門的腳步聲,他也未曾睜眼,依舊沉浸在診脈的狀態中。
杭奚望躺在鋪著素色錦褥的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灰。但當他抬眼看到我們二人時,黯淡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抹真切的笑容,聲音帶著剛甦醒的沙啞,卻難掩欣喜:“高先生!離殤姑娘!”
身負重傷昏迷了這麼久,如今能在異鄉看到熟悉的故人,對杭奚望而言,無疑是絕境中的一抹光亮。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眼底的雀躍,心裡卻暗自嘀咕:現在倒是笑得出來,等會兒知道自己的傷情有多嚴重,怕是要笑不出來,該哭了。
遊硯辭大夫還在把脈,指尖輕輕捻動,神情肅穆。高瞻與我都知醫者診脈不可打擾,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耐心等候。屋內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窗外竹葉沙沙作響,還有杭奚望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半晌過後,遊大夫緩緩收回手。
遊棲鶴早已端著一塊溫熱的毛巾候在一旁,見師父診脈完畢,立刻上前遞了過去。
遊大夫接過毛巾,細緻地擦拭著雙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得乾乾淨淨,隨後才轉頭對杭奚望道:“脈息雖細,但尚算平穩。只是你氣血損耗過甚,這一個月,便在老朽的醫館好生調養,切不可妄動。續骨之後,大機率會引發高熱,今夜務必仔細照看,萬不能大意。老朽這就去開一副補氣養血的方子,讓小童熬好,即刻端來給杭公子服下。”
他說著便要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頭叮囑:“麻沸散的藥力再過一個時辰便會散盡,到時候傷口處的疼痛會難以忍耐。你若是能扛過去,自然最好——麻藥多服終究傷神。可若是實在扛不住,便讓小童來喚我,老朽再給你煮一副麻沸散。”
這話剛落,杭奚望便覺大腿的傷口處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起初只是輕微的癢麻,轉眼間便化作千萬只螞蟻在皮肉下噬咬,痛感密密麻麻,順著神經蔓延開來,讓他渾身緊繃,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想要蜷縮身體的衝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多、多謝老大夫!”
遊大夫微微頷首,轉身對遊棲鶴道:“棲鶴,隨我去給杭公子開方子。”
“是,師父。”遊棲鶴應聲跟上,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旁的小童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杭奚望,緩緩讓他平躺下來,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我起身走到床邊,看著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珠,輕聲問道:“杭公子,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杭奚望側過頭看我,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嘴唇的青灰色也愈發明顯,整個人透著一股病弱的憔悴。他喘了口氣,聲音帶著無力:“這還是我第一次受這麼重的傷……只覺得下半身毫無知覺,想動彈一下都做不到。如今就連翻個身,都成了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