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語氣慎重,開口追問:“昨夜北平城內那驚天動地的巨響,我始終耿耿於懷。倘若那真是仙門百家,耗費心力打造的剋制魔族的神兵利器,大軍正面攻城,你與眾將領,可有周全應對之策?”
提及這件軍務要事,哥舒危樓神色愈發嚴謹,不慌不忙將議事廳眾將領商討出的對策緩緩道來,條理清晰:“九幽不必憂心。昨夜巨響聽聲勢,無非是遠端炮擊類神兵,或是大範圍引動天雷的術法重器,這類兵器有個共同短板——必須精準鎖定目標,才能發揮殺傷力。”
“我們的應對之策便是魔霧瘴氣。開戰之初,全軍釋放積攢已久的劇毒魔瘴,整片戰場被濃霧遮蔽,視野盡失,人族神兵再強,看不到我方兵力排布,無法瞄準定位,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完整戰術部署,眼中帶著對戰法的自信:“除此之外,我們分出數支精銳急行軍小隊,藉著漫天魔霧掩護,悄無聲息快速突進,繞開正面戰場,直貼人族陣地近身纏鬥。”
“這類遠端神兵最怕短兵相接,一旦魔兵衝到守軍跟前,重型火炮、雷擊法陣全都束手束腳,根本無法施展。人族耗費心血打造的神兵,自然形同廢鐵。”
我靜靜聽完完整部署,心口因緊張戰事泛起的悶痛被暫時壓下,眼底露出真切的讚許,微微點頭,語氣輕快:“此計甚妙。不與敵方神兵硬碰硬,避其鋒芒,借迷霧掩行蹤,近身破局,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算得上上上之策。”
“那接下來,我們只需安坐中軍大營,等候前線開戰的戰報即可。”
哥舒危樓說著,自然而然抬起手掌,輕輕覆在我肩頭,掌心沉穩溫熱,一如方才戰風依偎在我肩頭那般,帶著全然的信賴與並肩作戰的篤定。
厚重幽綠的魔晶燈光在兩人之間流淌,我抬眼,迎上哥舒危樓坦蕩沉穩的目光,唇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意,對方亦回以相視一笑,笑聲中都是對接下來戰局的勢在必得。
營帳之內,沒有旁人知曉魔尊日漸衰敗的身體,無人察覺我藏在冷靜之下對宿命的不安,眼下只有大戰在即的籌謀,與魔域全軍破釜沉舟、一戰定乾坤的決心。
只有我自己心裡清楚,方才那句嚮往山水閒居的期許,早已是我藏在心底最後的奢望。
胸腔深處那股壓抑的鈍痛再次隱隱泛起,疼得我攥緊雙拳,不動聲色垂下眼簾,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
無論前路是天道責罰,還是本源耗盡,我都會撐到北平戰事落幕,完成魔域復興的執念。至於往後性命長短,個人安危,早已不值一提。
寢室外外風聲呼嘯,軍營號角隱約遙遙傳來,一場席捲北疆的大戰,已然箭在弦上。
深秋的風捲著北疆的肅殺之氣,穿過中軍寢室的雕花長廊,捲起廊下垂落的墨色簾幔,獵獵作響。
我獨自立在朱黑廊柱之下,一身素色墨衣披在身上,長髮隨意垂落肩頭,褪去了魔尊的凌厲鋒芒,只剩一派沉靜漠然。
廊外天地空曠,灰濛濛的天幕壓著整片北平戰地,空氣裡裹挾著硝煙將至的凜冽戾氣,沉悶得讓人胸口發緊,卻又奇異地撫平了我連日來的心悸躁動。
遠處軍營深處,驟然衝破死寂的號角聲層層疊疊炸開,清亮、遼闊、又帶著魔軍獨有的殺伐凜冽,自南向北席捲千里曠野。
那是哥舒危樓親點主將、三軍列陣、正式出征的開戰號令。
我知道,此刻北疆沙場之上,早已排布好最精銳的魔域戰力。
哥舒危樓眼光素來毒辣精準,此番北伐北平,他特意欽點兩員悍將分掌戰事、各司其職——關山烈坐鎮正面主陣、迦樓羅負責邊緣策應。
阿烈作戰悍猛剛烈,最擅大開大合的碾壓式強攻,率軍正面推進、衝破人族防線、踏平壁壘城關,無人能出其右;
而詭譎狠絕的迦樓羅,則統領魔域最隱秘的修羅暗探部,隱匿行跡、蟄伏待機,專司瘴氣與迷霧掩護下的突襲,目標直指北平府厚重巍峨的城牆之下,伺機撕開人族城防缺口。
一明一暗,一剛一詭,兩路兵力相輔相成,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只待一戰破城。
嘹亮綿長的號角聲不絕於耳,一波接著一波,穿透曠野長風,響徹四野八荒,宣告著醞釀已久的北平總攻,徹底拉開帷幕。
立於廊下的我,望著遠方煙塵隱隱的戰地方向,心頭沒有大戰將臨的激盪焦灼,反而褪去了所有紛亂,只剩下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