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去寒聞言,抬眼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眼底沒有絲毫波瀾,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又不失溫和:“九幽殿下的想法過於跳脫了。崑崙雖規矩繁多,卻也不至於為了一隻靈寵,與吾鬧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我被他說得有些訕訕,臉頰微微發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尖,乾笑兩聲:“抱歉抱歉,只是實在被您的話驚到了。我實在想象不出,崑崙神族那般高高在上,為何會為難一頭這般無害的靈寵,更想不通,它會成為您與崑崙決裂的緣由。”
一旁的哥舒危樓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微微前傾身體,墨色的眼眸中滿是探究,開口問道:“莫非,這白豯並非尋常靈寵,它還有一重更加複雜的、不為人知的身份嗎?”
他的話音剛落,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白豯身上,連原本睡得香甜的小傢伙,似也被聲音驚擾,動了動小耳朵,卻依舊沒有醒來,依舊維持著四仰八叉的模樣,憨態可掬。
姜去寒的目光緩緩投向地毯中央,那抹原本淡若流雲的神色,此刻竟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溫柔春水。
他靜靜看著那隻四仰八叉酣睡的小白豬,眼神里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連周身那股數千年不散的凜冽氣場,都在這一刻悄然消融,彷彿千年的寒冰終於遇暖,流淌成了溫柔的河。
他的聲音極輕,卻字字重逾千鈞,在寂靜的王帳中緩緩迴盪:“白豯她,原也是崑崙神祗。是崑崙虛上,專門負責對接人界的神。”
話音落下,帳內空氣微凝。
我與哥舒危樓相視一瞬,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
這隻憨態可掬、只會喝茶睡覺的小傢伙,竟然是一位正兒八經的崑崙神祗?
姜去寒微微側頭,看向我們二人,眸底沉澱著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他抬手,指尖虛虛虛虛在空中一點,彷彿在勾勒那遙遠而莊嚴的崑崙神域:“就好比南詔國雪山神廟裡的神女,那是神祗在人間的分身,是人與神之間唯一的交流媒介,受萬民敬仰,代天巡狩。”
“而白豯,”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白豯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她的職責,是代表神族,親自走向人類。她負責向人族傳授農耕技藝、文化典儀、律法倫常,為人族選定媒介,指引文明的火種。”
“在人族口中,那些被尊為‘神仙尊者’、‘慈悲聖者’的存在,指的其實就是白豯這類神只。她們可以化作人形,被人族親眼所見、親手觸碰,行走於煙火人間,受萬民供奉,享萬千香火。”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那份溫柔裡,悄然翻湧起滔天的怒意與悲涼:“可只因為,白豯不忍見人族在天災與愚昧中掙扎,同情他們的苦難,便傾盡神力,助人族對抗天譴,代表人族向崑崙神族進行交涉、請願……”
“就這麼一件事,”
姜去寒緩緩抬眼,眸中寒光乍現,卻又迅速被更深的痛楚掩蓋:“觸怒了執掌天規的西聖母。她以‘僭越’、‘妄改天命’之罪,懲戒白豯,抽去她的神骨,毀去她的神位,將她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翻身!”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徹骨的寒意與無法抑制的憤怒。
帳內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連燭火都瑟瑟發抖,白豯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情緒的劇烈波動,在地毯上動了動耳朵,嚶嚀一聲,卻並未醒來。
王帳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唯有帳外風雪呼嘯,聲聲入耳。
我握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心被巨大的震撼與酸楚填滿。
原來這隻看似不起眼的小白豬,竟揹負著如此慘烈的過往,而姜去寒守護的,不僅是一隻靈寵,更是一位為了蒼生而隕落的古老神只。
哥舒危樓眉頭緊鎖,周身氣壓驟降,墨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沉沉的怒意。
他身為魔君,自然懂這份為了蒼生而不惜自毀前程的重量,也懂這份被至親背叛、被天規嚴懲的痛楚。
這段塵封千年的秘辛,如同一道驚雷,在王帳中轟然炸響,徹底改寫了我們對白豯,乃至對崑崙神族的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