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深知陰世連素來性情冷硬,行事殺伐果決,但凡認定該除之人,從不會有半分猶豫,可眼下這事,萬萬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
無數思緒在崇明腦海裡飛速盤旋,他飛快捋清其中利害,字字斟酌,只想著如何委婉勸解,打消陰世連誅殺趙嘉佑的念頭。
崇明緩步上前半步,刻意放輕了語調,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與難言之隱,低聲開口:“陰前輩,晚輩斗膽一問,此事可還有別的折中法子?”
話音稍頓,崇明側眸瞥了一眼外面的地窖位置,想到地窖裡頭關押著的被束縛、面色慘白的趙嘉佑,又轉回視線看向陰世連,眉頭微微蹙起,將其中關鍵道出:“趙嘉佑身份特殊,乃是聖君與九幽殿下二位同時點名索要之人,各方勢力都盯著他的下落,我們若是此刻輕易將他斬殺,後患無窮,實在不妥。”
崇明生怕陰世連一時意氣,不顧大局貿然動手,連忙接著拆解其中兇險,試圖點醒對方:
“趙嘉佑確實能被隨意一人喬裝,但是他對大易皇朝的熟悉程度和與文德帝的父子血緣,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聖君與九幽殿下各有圖謀,唯獨缺不得趙嘉佑這條活口。咱們今日若是一刀了結他,聖君與九幽殿下定會怪罪我們擅作主張,斷了籌謀許久的佈局。”
“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倘若給人族那邊得知訊息,更是會立刻以此為藉口,舉全國之力,大舉興兵來犯。眼下人魔本就對峙僵持,北平城防線固若金湯,堪堪穩住,實在經不起再添一場大亂。”
崇明眼底滿是憂慮,語氣愈發懇切,好言相勸:“前輩一心除患,晚輩心中明白,可凡事總得顧全大局。不如暫且將趙嘉佑暫且收押看管,尋個兩全之策,既能約束住他,也不至於同時得罪魔域兩尊巨頭,還請前輩三思,暫且放下殺心。”
殘舊的土屋籠罩在沉沉暮色之中,四壁土牆斑駁脫落,經年浸潤的陰冷潮氣裹著淡淡的魔氣,死死盤踞在方寸天地間,壓得人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屋中只有一盞明火,還有窗外透進來的灰濛天光,勉強勾勒出兩道靜坐的身影,空氣死寂得近乎凝固,只剩下時光緩緩流淌的細碎聲響。
崇明端坐於木凳之上,脊背繃得筆直,額角卻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指尖微微蜷縮,藏在袖中的手始終未曾放鬆。
他方才字字懇切、句句斟酌,費盡百般唇舌,幾乎絞盡了腦中所有說辭,只為打消身側之人心中那徹骨的殺念。
每一句話出口,他都暗自揣測著陰世連的神色,心頭懸著一塊千斤重石,惴惴不安,唯恐稍有不慎,便會引得對方勃然大怒,當場斬殺趙嘉佑,落得無法挽回的結局。
身側的陰世連面孔隱在黑暗中,輪廓在昏暗天光裡若隱若現,透著森然詭譎的氣息。
他始終垂著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面容清冷漠然,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戾氣,周身氣場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讓人不敢輕易窺探。
良久,陰世連才緩緩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無波無瀾,像是一潭冰封萬古的寒淵,不起半分漣漪。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崇明緊繃的側臉,視線清冷、漠然,不帶半分情緒,沒有慍怒,沒有不耐,也沒有半分鬆動的暖意,只是平靜地打量,彷彿在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聲線低沉微涼,語調平淡無起伏,聽不出半點喜怒,彷彿方才執意要斬殺趙嘉佑的狠絕之人並非是他,“那就再等等。”
短短五個字落下,屋內凝滯的寒氣彷彿驟然鬆動。
崇明懸在半空的心瞬間重重落地,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喉間積壓的濁氣緩緩吐出,連呼吸都變得輕快了幾分。他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極致的慶幸,肩頭悄然卸下千斤重擔,臉上卻不敢流露半分鬆懈,依舊維持著恭敬沉穩的神色。
崇明太清楚陰世連的性子,此人殺伐果斷、心思深沉,喜怒從不形於色,方才的退讓看似輕易,實則已是極大的情面。
為了感念這份暫緩之機,也為了徹底穩妥保住趙嘉佑的性命,崇明當即收斂心神,紛亂的思緒飛速運轉起來。
他眉頭微蹙,眸光沉凝,暗自細細盤算著後續佈局,思索如何才能不驚動各方勢力、順順利利將趙嘉佑從這亂世戰局中安然帶走。
崇明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要能保下趙嘉佑,後續一切繁瑣佈局、周旋權衡,他都願意一一承擔。
崇明兀自沉浸在縝密的思慮之中,眉宇間滿是認真懇切,全然未曾察覺身側之人眼底轉瞬即逝的幽深算計。
陰世連緩緩垂下眼皮,重新掩去眸中所有暗流,抬手端起桌案上那隻粗陶茶盞。
茶盞溫熱,嫋嫋白汽從盞口悠悠升騰而起,裹挾著淡淡的茶澀清香,稍稍沖淡了屋中陰冷的魔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