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世連低頭,唇瓣輕貼微涼的盞沿,淺淺啜飲一口熱茶,動作從容慵懶,姿態閒適淡然,彷彿已然被崇明的說辭說服,徹底擱置了殺心。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句退讓,從來不是心軟,更不是認同崇明的道理,只是一場精心謀劃的試探。
自始至終,他都看得通透。崇明心性仁善,即便投身魔域、位列魔將,骨子裡依舊留存著一絲人族的軟念,對那位人族兄長趙嘉佑,始終藏著根深蒂固的不忍與偏袒。
這份微弱的惻隱之心,在尋常時候無關緊要,可在九幽殿下籌謀多年、聖君佈局天下的大局面前,便是一處致命的軟肋。
陰世連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茶盞壁,指腹力道細微,眼底寒意漸濃,心思冷冽縝密。他暗自沉吟,亂世棋局步步兇險,正邪對峙分毫必爭,容不得半分私情牽絆。
崇明今日能為趙嘉佑百般求情,他日便有可能為了這份私情,動搖魔域根基,阻礙殿下與聖君的萬年大計,甚至淪為全域性的破綻。
一念及此,他心中已然落下決斷,心意堅如磐石,再無半分鬆動。
趙嘉佑的命,絕不能留。
今日暫且退讓,不過是顧及崇明顏面,不願當場撕破臉面、自亂陣腳。
待此番戰事落幕、大軍撤回魔域之後,他便即刻上書九幽殿下,陳明利害,懇請殿下下旨,即刻處置趙嘉佑,斬除這一處隱患,永絕後患。
心中敲定這番隱秘算計,陰世連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神色淡然如初,絲毫未曾洩露半分殺機。在他眼中,趙嘉佑不過是棋盤上一枚隨時可棄的棋子,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眼下並不急於一時。
比起區區一個趙嘉佑,此刻還有一樁要事,牢牢佔據著他的心神,是他真正掛懷、亟待觀望的核心。
“嗒。”
清脆的輕響劃破屋中死寂,陰世連抬手將茶盞穩穩落於木質桌岸,盞底與桌面相觸,聲響細微卻清晰。
陰世連倏然抬眸,穿透眼前斑駁破舊的土牆,目光穿透層層雲霧與曠野,筆直望向遙遠的東北方。
那一方天地煙塵翻湧、軍氣浩蕩,正是大易北平府軍營寨的所在之地。
風從東北曠野吹來,卷著戰場獨有的肅殺之氣,掠過土屋窗欞,帶起細微的風聲。陰世連眸光沉沉,眼底翻湧著深不見底的算計,靜靜遙望著那片人族重兵把守的營寨,靜待局勢演變。
千里之外的北平府,已然是另一番肅殺磅礴的景象。
秋日的夜空本該黑藍交加,高遠澄澈,此刻卻被漫天瀰漫的硝煙染得灰濛濛一片,天光暗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北平府營寨外曠野遼闊,枯草被秋風盡數吹折,滿地殘枝敗葉,泥土泛黃乾裂,處處都是歷經戰亂的荒蕪破敗之景。
大易軍營連綿數里,軍帳層層疊疊、規整排布,黑褐色的營帳一望無際,將士甲冑鮮明、列陣肅然,凜冽的兵戈之氣直衝雲霄,與秋日的蕭瑟交織成極致的戰場肅容。
營寨中央的空地上,十二門神炮赫然列陣而立,穩穩紮根大地,炮身黝黑厚重、鐵光凜冽,冰冷的金屬質感透著懾人的威壓,炮口泛著森寒的冷光,氣勢磅礴,震懾四方。
衛曉天一身銀白戰甲,身姿挺拔如松,立於高崗之上,神色冷峻肅穆,眉眼間盡是沉穩銳利。他抬手揮令,聲線鏗鏘有力,字字落定,指揮著麾下大易軍士有條不紊地排佈陣型、除錯神炮。
一眾軍士各司其職、動作迅捷,搬調炮身、校準方位、加固炮架,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一絲不苟,盡顯正規軍的嚴明軍紀。
經過一番縝密排布,十二門神炮已然全部就位,陣型規整、氣勢恢宏。
其中六門沉重的神炮,炮口齊齊調轉,穩穩對準北平城正北方向——那是魔軍主力屯兵駐紮的地界,黑壓壓的魔營隱約可見,魔氣翻湧不散;另外六門神炮分散四方,精準鎖定北平府城東西南北四大方位及兩處隘口,全方位覆蓋城池防禦,形成密不透風的攻防陣勢,可御外敵,亦可鎮城內異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