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門口,背對著錢豐,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他黑色的夜行衣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屋內屋外,一明一暗,像兩個世界。
沉默了很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李成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是你的學生,你教了他這麼多年,帶著情分,如今有這份心,也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然後緩緩轉過身來,看著錢豐。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若是有朝一日,我落在他的手裡,他會給我一條活路嗎?”
錢豐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成安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而坦然:“他的生路,從來都是在他自己手裡。不在我這裡,也不在你那裡。”
他轉過身,推開門,大步走進了夜色中。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錢豐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久久不動。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了幾下,險些熄滅,又頑強地燃了起來。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他咂了咂嘴,嘗不出什麼滋味。
他很清楚,李成安說的是對的,南詔當初對大乾做的事情,李成安一定要討回一個公道,雖然趙承宵死了,但當初同意他這個東征的趙崢還在,趙崢是誰,南詔的當朝皇帝,趙玉清的父親,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他都不太可能會給李成安一個公道,所以,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窗外,夜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有誰在低聲嘆息。
……
李成安回到客棧的時候,四更的梆子剛剛敲過。
他從窗戶翻進去,輕手輕腳地落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勉強能看清桌椅的輪廓。
林傾婉躺在床上,呼吸均勻而綿長,似乎睡得很沉。
李成安把那個烏木盒子放在桌上,脫下夜行衣,疊好收起來,然後走到床邊,輕手輕腳地躺下。他剛躺好,一隻手就從被子裡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回來了?”林傾婉的聲音帶著睡意,軟軟的,糯糯的。
“嗯。”李成安握緊她的手,“吵醒你了?”
“沒有,”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往他那邊靠了靠,“一直沒睡著。”
李成安側過身,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她的頭髮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體溫,暖融融的。
“睡吧。”他輕聲道。
林傾婉嗯了一聲,很快又沉沉睡去。
李成安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黑暗中的房梁,腦海中迴盪著錢豐的那句話——“他早就知道隱龍山陰脈的存在。”
蕭河。
那個曾經坐在南詔朝堂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蕭相,有太多的問題,太多的謎團圍繞著他,但他此時已經很累了。
片刻之後,李成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棋局才剛剛開始,總有一天,他們都會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