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批完一道奏章,他便隨手遞向身側的明月心。她只淡掃一眼,便決定這份奏摺是留案歸檔,還是丟進腳邊那隻金絲楠木桶中——桶已半滿。
除了他們二人,房中還立著一人。
百曉生。
一身太監服飾加身,偏偏下巴垂著一縷雪白長鬚,整潔飄逸,與這宮裝格格不入,荒誕得像是刻意諷刺。
終於批完手中最後一本,公子羽擱下御筆,不自覺地輕籲一口氣。
抬眼望向旁邊悠然品茶、嗑著乾果的百曉生,他忍不住搖頭:“古往今來,敢在皇帝批閱奏摺時自己喝茶吃零嘴的大臣,怕是獨你一個。”
百曉生笑眯眯抿了口茶:“陛下事事親為,我插手反倒壞了興致。”
頓了頓,他瞥了眼那快裝滿的木桶,慢悠悠道:“不過這幾日扔掉的奏摺近三成,未免太可惜。”
公子羽淡淡道:“晚上當柴燒,也算物盡其用。”
“倒是個好歸宿。”百曉生點頭,隨即話鋒一轉,“我還以為,朱無視死後,你會把他手下那些人一鍋端了。”
“何必?”公子羽搖頭,“護龍山莊這些年確實在蒐集情報,但重點是攥著文武百官的把柄。他那些‘親信’,不過是被脅迫的棋子罷了。除掉幾個禍國殃民的蛀蟲就夠了,全殺了,朝堂空了,誰來辦事?”
他唇角微揚:“等楚兄將來讓身邊紅顏接手天下時,不至於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
百曉生眯眼一笑:“你對那位楚小友,倒是掏心掏肺。”
公子羽輕笑:“朋友之間,貴在交心。若非如此,當初他對不良人和大宋國中令東來的底細,又怎會提前告知於我?讓我早做防備?”
說罷,他起身踱步至百曉生身旁坐下,目光沉了幾分:“你百曉閣的情報網早已鋪到大唐、大秦,關於不良人——真如楚兄所說,有可能藏著天人境以上的高手?”
問這話時,他語氣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凝重。
百曉生卻不假思索,吐出兩個字:“不知。”
片刻沉默後,他才緩緩續道:“不良人這個組織,我確實查過。據百曉閣密報,他們是李閥入主長安稱帝之後才悄然浮現的。起初我以為是李家暗中培植的勢力。”
“可若真如楚小友所言,連令東來這種級別的人都能招攬進來……無論開出什麼條件,這份底蘊,絕非尋常可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甚至,可能還在大宋北少林之上。”
公子羽聽完,久久未語,最終只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看來這些年專注佈局大明,反倒讓我忽略了這天下暗流。竟有如此隱世勢力,藏得如此之深。”
話音未落,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極輕的敲擊聲——三短一長,隱秘而急促。
百曉生神色微動,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向房門。
片刻後,百曉生推門而入,指尖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公子羽接過一瞥,眉峰微挑:“楚兄已經動身去大唐國了?”
百曉生落座,茶盞輕抿,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眸中的深意:“看來那不良人,連他也坐不住了。”
公子羽摩挲著紙條邊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眼底掠過一絲興味——像是獵人瞧見了主動踏入陷阱的猛獸。
“這楚雲舟……藏得比我想象中還要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