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將寒氣驅散成細碎的光斑,阿九跪坐在陶罐前,膝蓋被碎石硌得生疼也渾然不覺。
她盯著徐仙佈滿老繭的手,看他往沸騰的藥湯裡撒野蜂蜜,琥珀色的糖漿拉出黏稠的絲,像極了去年臘月簷角結的冰稜。
粗瓷碗遞到掌心時燙得驚人,這樣一碗滾燙的薑茶,混著老人咳血染紅的帕子一起捂在她額頭上。
此刻碗底沉著兩顆去核紅棗,正是後山那棵歪脖子棗樹結的,連蟲眼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趁熱喝。”
徐仙的聲音裹著柴火噼啪聲傳來,沙啞裡帶著慣常的催促。
阿九突然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那些凸起的青筋:“老頭子,你袖口沾了祭壇的黑土。”
月光恰好漏下來,照見灰袍破洞處露出的皮膚,三道爪痕泛著紫紅,是對抗蝕影時留下的。
她記得清楚,上個月暴雨沖垮回春堂屋簷,正是眼前這人踩著積水替她擋下墜落的梁木,那時他袖口還沒有這些補丁。
“師兄又在偷工減料!”
汪艾青突然湊近,銀針袋勾住灰袍一角,扯出片泛黃的帕子。
藥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邊角繡著的並蒂蓮已經褪色,中央洇著塊深褐色的痕跡。
“這方子加了野蜂蜜,難怪剛才嘗著甜津津的。”
她捏起帕角晃了晃,銀針在火光下泛起冷芒,“可補天石周圍的黑土最是陰毒,您該用甘草水淨手的。”
林羽默默遞來塊乾淨布巾,劍鞘撥弄著罐底凝結的泥塊。
“老徐,”
他屈指敲了敲陶罐邊緣,“這朱果從何而來?”
鮮紅欲滴的血芝滾落在雪地上,表面凝著的露珠折射出十七道影子。
最前面那個佝僂的身影正彎腰撿拾著什麼,手裡攥著根剝皮柳枝,那是玄真子師祖慣用的柺杖。
影子們圍成圓圈,中間空出的位置恰好夠他們這些活人坐下。
“那一輩的北崖十六衛,加上我這個老骨頭,可不就是完整的靈霄宗。”
徐仙笑著舀起一勺藥湯吹涼,皺紋裡夾著暖意,“快喝,涼透了苦。”
陶勺碰在罐沿發出清脆聲響,驚飛了棲息在斷崖上的夜梟。
阿九低頭抿了口藥,甜津津的桂花香漫過舌尖,卻突然嗆出淚來,她想起昨日整理藥櫃時,發現所有標註“劇毒”的格子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曬乾的桂花。
那時汪艾青還說奇怪,怎麼師兄突然改嗜甜食,原來……
“師叔!”趙明川突然指向雪地。
那些混著藥渣的黑土正在融化,每粒土坷垃裡都裹著半片銀杏葉,正是回春堂後院那棵百年老樹的葉子。
楚月蹲下身,符籙剛觸到葉片就自燃燒盡,灰燼在空中拼出殘缺的星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