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是次日辰時末才睜眼的。昨夜鏖戰至四更,筋骨像灌了鉛。
他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鎮長府——教堂慘案,非得當面說清不可。
可一踏上青石長街,他就覺出異樣:路人目光躲閃,竊竊私語如影隨形,連賣豆腐的老漢見了他,都慌忙低頭擦磨刀石。
待他跨進鎮長家門檻,眼前一幕更讓他腳步一頓——廳堂裡烏泱泱坐滿人:綢緞裹身的鄉紳、拄拐踱步的耆老,還有幾位平日只在祠堂議事的族老。
鎮長見他進來,先是一怔,隨即高聲揚臂:“諸位稍安!正主到了!”
話音未落,竟親自迎上前,一把攥住林九手腕,將他拽至人群中央:“大夥兒靜一靜!九叔來了,聽聽他怎麼說!”
林九心頭咯噔一聲,卻仍不動聲色。
大衛搶先開口,聲音繃得發緊:“九叔,昨晚……您師徒三人,是不是去過教堂?”
他今早踏進教堂,滿地狼藉撲面而來:磚縫嵌著焦渣,牆皮剝落處還粘著炭灰;後院枯井旁,幾具骷髏歪斜臥著,僅剩的銅十字架熔成暗紅淚痕——分明是神父他們。
昨夜林九前腳離寺,阿星阿月後腳就潑油點火。等林九折返,三人已拎著拂塵、揣著符匣,悄然回了道堂。
大衛看著焦骨殘甲,胸中怒火直衝天靈蓋——原指望借教堂壓一壓林九的威風,如今連人都燒成了灰,還拿什麼壓?
這時,安妮緩步上前,拾起半截焦黑桃木劍,指尖輕撫斷裂處,聲音柔得像春水:“九叔,這東西……怎麼會在教堂裡?”
大衛接過一瞧,脫口而出:“桃木劍!”
“可教堂用得著桃木劍麼?”
一句話如驚雷劈進他腦中——桃木驅邪,屬道門法器;九叔掌道堂,桃木劍從不離身;昨夜教堂失火,偏偏留下它……
線索串成一線,真相呼之欲出。一個借刀殺人之計,瞬間在大衛心底成形。
他猛地告罪一聲,轉身便衝出門去,連衣角都帶起一陣風。
他跑得太急,竟全然未察覺:安妮站在屍骸餘燼旁,自始至終,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林九聽完大衛的話,沒多猶豫,略一頷首,開口道:“昨晚我確實去過教堂,那地方……”
“哎喲,九叔!您還不知道吧?教堂裡的神父全沒了,屍體連灰都沒剩下,全燒成焦炭了!”大衛話音未落,便一把截住林九的後半句,眼睛亮得發賊,追問得又急又緊。
“這事我當然清楚——屍首還是我……”本想脫口說出“是我命徒弟焚化的”,可話剛冒頭,林九猛地剎住。他心頭一凜:這話聽上去怎麼像自己先動手殺人、再毀屍滅跡,最後還堂而皇之認了賬?
“九叔痛快!我都還沒亮證據呢,您倒先坦蕩承認了——敢做敢當,真漢子!”大衛壓根沒料到這麼順,眉梢一揚,當場朝林九比了個響亮的大拇指。
林九臉霎時沉如鍋底,冷聲道:“休要血口噴人!”
“我可沒編——您親口說的,屍首是您親手燒的,一字不落,大夥兒都聽著呢!”
林九抬眼掃去,只見左右人群紛紛點頭,有的還面露恍然,有的甚至微微頷首附和。
他心頭一急,忙道:“教堂我確實在夜裡踏進過,可等我趕到,神父他們早被殭屍咬斷了喉嚨,渾身泛青、指甲發黑,屍毒已入骨髓!我怕瘟氣蔓延,才不得已點火焚屍!”
“誰瞧見了?誰能作證?”鎮長慢悠悠插了一句,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
“我兩個徒……”林九剛吐出三個字,目光撞上大衛似笑非笑的眼神,喉頭一哽,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沒人親眼所見。”他改口極快。徒弟替師父說話?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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