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海口的街燈次第亮起。仲昆開著公司的車,提著一提包,站在建設局家屬樓下,又核對了一遍手裡紙條上的地址,才邁步往裡走。
陳經理父親的電話應該已經打過了,他心裡有底,腳步也穩了些。
敲開林處長家門時,開門的是一位穿著居家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溫和,正是林處長。
“林處長,您好您好,我是仲昆,麻煩您了。”仲昆連忙上前,和林處長握握手。把手裡的提包交給了林處長。
林處長側身讓他進門,笑著擺手:“小陳父親下午來電話了,說你要來。快請進,都是自己人,還帶什麼東西。”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裡面那幅關山月的山水畫是香港陳先生託我帶給你的。”
林處長素有收藏字畫的嗜好,聽說是關山月的山水畫,馬上從提包裡拿出一看,6尺幅的山水畫,吃驚不少。他知道,自從關山月和傅抱石合作完成了人民大會堂大堂那幅江山如此多嬌巨幅國畫後,名聲大震,他的畫也水漲船高,這幅畫肯定價格不菲。看完之後。把畫收起來,放在手裡拿了好長時間,也捨不得放下。用愛不釋手形容一點也不過分。他對仲昆說:“你替我好好謝謝陳先生。”
客廳收拾得乾淨利落,沙發上擺著幾個素色靠墊,茶几上泡著一壺熱茶。兩人落座後,林處長給他斟了杯茶,開門見山:“聽小陳父親說,你們是想看看秀英港那邊的工業園地塊?”
仲昆點點頭,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張摺疊的地圖,攤在茶几上,指著上面標註的區域:“林處長您看,就是這一片,我們是做大豆生意的,想著長遠發展,建個倉儲和加工的基地,這邊離港口近,交通方便,最合適不過。”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也知道,現在工業園的規劃剛出來,很多手續還在走流程,今天來,就是想聽聽您的建議,看看我們接下來該從哪一步入手。”
林處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地圖上,沉吟片刻:“你們的想法是對的,秀英港這一片,未來就是海口的物流和加工核心區。不過現在剛劃定範圍,土地出讓的細則還沒完全敲定,你們要是想拿地,得先去管委會報個名,把企業的資質和專案計劃書交上去。”
他抬眼看向仲昆,語氣誠懇:“我在建設局這麼多年,也知道做實業不容易。你們的專案要是符合園區的產業規劃,後續的審批我可以幫你們多盯著點,有什麼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仲昆心裡的擔憂落了地,連忙起身道謝:“太感謝林處長了!有您這句話,我們心裡就踏實多了。我還有個事想麻煩你,我想找一張海口市的規劃圖,”
“客氣什麼。這個很簡單,我明天去規劃局要一張,你明天下午到建設局開發處找我拿。”林處長擺擺手,又跟他聊起了工業園的整體規劃,哪些區域是優先招商的,哪些配套設施會先動工,哪些政策可以爭取。仲昆聽得認真,時不時拿出本記錄,生怕漏掉關鍵資訊。
夜色漸深,客廳裡的談話聲漸漸淡了,仲昆看了看時間,起身告辭。
林處長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放心去做,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給我打電話。有事情晚上到我家裡來,比在單位方便得多。”
仲昆握著他的手,連連道謝,轉身走進夜色裡。一路上他想,買地的事,算是開了個好頭。
仲昆從林處長家帶回來,踏進507房時,窗外的夜色已經浸得發沉。他沒開燈,就著窗簾縫漏進來的一星月色,坐在床沿上發愣。林處長看見那幅關山月山水畫時的模樣,像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原本端著的官架子倏地鬆了,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手指摸著畫軸邊緣,連聲道“好畫,真是好畫”,那股子愛不釋手的勁兒,半點摻不得假。臨走時林處長拍著他的肩膀囑咐的話,更是字字句句砸在他的心上:“仲昆啊,你們公司的難處我曉得,往後在海口地界上,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儘管來找我。”
夜風穿窗而過,帶起一陣微涼,仲昆卻半點睡意也無。他摸著掌心,那裡彷彿還留著與林處長握手時的溫度。海口這地界,龍蛇混雜,想站穩腳跟談何容易?如今看來,林處長就是他能抓住的最硬的靠山。只要抱緊這棵大樹,往後的路,定能平順許多。
天剛矇矇亮,仲昆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動了房間熟睡的小莫。簡單洗漱過後,他下樓到一層餐廳,囫圇吞棗地扒了幾口早飯,便匆匆趕回辦公室。
陳經理的辦公桌還空著,仲昆徑直走到自己的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一大摞報紙上。他心裡揣著事,要找登苑村的土地招商廣告,這報紙便是眼下最要緊的線索。他把報紙一股腦搬到自己桌上,一張一張細細瀏覽,手指劃過社會新聞、政策通告,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土地出讓”“招商合作”的版塊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張幾天前的舊報裡,他果然翻到了苑村登的招商廣告,黑字白紙,印得清清楚楚。仲昆心頭一喜,當即摸出抽屜裡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將這段廣告剪下來,又仔仔細細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等會兒去林處長那裡拿規劃圖,正好可以拿這個當由頭,好好諮詢一番。
就在他埋頭整理筆記本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陳經理和小莫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陳經理剛在辦公桌後坐定,仲昆便起身走了過去,將昨晚去林處長家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講到林處長見到關山月畫作時的驚喜神情,講到那幅畫如何讓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熱起來,陳經理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眼神里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還有件事得麻煩你,”仲昆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昨晚我跟林處長說,這幅畫是你父親讓我轉交的。你今天務必給你父親打個電話,囑咐他一句,千萬別露了餡。”
陳經理點點頭,仲昆又接著道:“林處長還提點了我們,讓咱們向西海岸管委會里打個報告,就說公司需要徵一塊地,蓋個倉庫存放大豆。有林處長從中幫忙,這事兒十有八九能批下來。”
陳經理一邊聽著,一邊隨手翻動著桌上的報紙,抬眼看向仲昆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看不出來啊,你這外交手腕比我強多了。這麼大的事,你一晚上就給辦妥了。倒是說說,你怎麼想到送他字畫的?”
仲昆咧嘴一笑,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這還得歸功於我岳父。他之前給你父親打電話時,順口問了一句林處長的嗜好,你父親說他偏愛收藏字畫。我岳父當即就託人花了幾萬塊,買下了這幅關山月的山水畫。”
陳經理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朝仲昆豎了豎大拇指:“還是你岳父高明,一招就打中了要害。這心思,我們可比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