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文弱兄之見,該當如何?”盧象升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著他。
“拖。”楊嗣昌吐出一個字,“皇上的心思我最懂。他既想戰,又怕輸。你只要帶著兵,在京師周圍擺開陣勢,守住城池,那就是大功一件。至於和議的事……”
楊嗣昌拍了拍胸脯,一臉的大義凜然,“這罵名,我來背。我去跟皇太極周旋,哪怕被天下人罵作秦檜,只要能保住大明江山,我也認了。兄保清名,我負汙名,豈不兩全其美?”
“兩全其美?”
盧象升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亂跳。
他站起身,逼視著楊嗣昌:“文弱兄,你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城下乞盟,春秋所恥!你讓我在旁邊看著你賣國,還要我配合你演戲?我盧象升雖然是個武夫,但也知道‘廉恥’二字怎麼寫!”
“我父親剛死,我連喪都沒奔,穿著孝服來赴國難。若是不能奮身報國,反而跟你們這幫人同流合汙,搞什麼撫局,那我盧象升忠孝兩失,死後有什麼臉去見列祖列宗!”
楊嗣昌被罵得臉上掛不住,陰沉著臉退了一步:“盧建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想拿尚方寶劍斬我不成?”
“尚方寶劍?”
盧象升仰天大笑,笑聲悲涼。
“這劍,當先加於我自己頸上,豈會加於他人?我盧象升若是怕死,就不會站在這裡!文弱兄,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走你的陽關道,去搞你的和議;我過我的獨木橋,去跟韃子拼命!送客!”
楊嗣昌臉色鐵青,指了指盧象升,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狠狠一甩袖子,轉身出了大帳。
剛走到營門口,就碰見一隊太監敲鑼打鼓地來了。
為首的正是曹化淳。
“盧督師!盧督師大喜啊!”
曹化淳滿臉堆笑,手裡捧著個黃綾子包裹的長條匣子,身後跟著一長串大車。
盧象升迎了出來,看著這陣仗有些發愣。
“皇上口諭!”曹化淳尖著嗓子喊道,“皇上說了,盧愛卿忠勇可嘉,特再發內帑銀三萬兩!另賜御馬十匹,西域良馬五十匹!還有這……”
曹化淳開啟那個匣子,裡面躺著一根黑黝黝的鐵鞭,鞭身上隱隱透著血槽,一看就是殺人的利器。
“這是神宗皇帝當年用過的鐵鞭,皇上特意從庫裡翻出來,賜給督師,以此壯行!”
看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看著那些膘肥體壯的戰馬,再看看那根沉甸甸的鐵鞭。
盧象升這個在死人堆裡打滾都不皺眉頭的漢子,眼圈突然紅了。
他知道崇禎是個什麼人。
刻薄、多疑、愛甩鍋、還摳門。
但這會兒,這個刻薄的皇帝,把家底都掏出來了。不管他是被逼的,還是真心的,這份信任,沉甸甸地壓在了盧象升的心頭。
“臣……謝主隆恩!”
盧象升跪在塵土裡,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起身時,他臉上的淚痕已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決絕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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