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和。”範復粹吐出兩個字,“皇上想議和,又不想背罵名。這事兒只有楊嗣昌肯幹,也只有他能幹。要是殺了他,誰去跟皇太極周旋?誰去替皇上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
楊廷麟愣住了。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
他回頭望向那巍峨的宮殿,只覺得那金碧輝煌的屋頂下,藏著深不見底的黑。
“這大明朝……”楊廷麟喃喃自語,“到底是哪兒壞了?”
範復粹沒接話,只是緊了緊身上的官袍。
“天涼了,回吧。”
......
穀城縣,太平鎮。
日頭毒辣,知了在樹梢上叫得人心煩意亂。宅子門口,張獻忠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唾沫星子橫飛,手指頭差點戳到縣令阮之鈿的鼻尖上。
“阮大縣令,你那頂烏紗帽是不是戴膩歪了?”張獻忠臉上那道新添的刀疤隨著肌肉抽動,顯得格外猙獰,“老子的人去集市上拿兩隻雞,你也敢抓?是不是覺得老子現在受了招安,手裡的刀就不快了?”
阮之鈿身穿鸂鶒補子的官服,雖被那一身殺氣逼得退了半步,腰桿卻挺得筆直。他撣了撣袖口上的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嘮家常。
“敬軒將軍言重了。拿雞給錢,天經地義。不給錢,那就是搶。百姓告到縣衙,下官身為父母官,不能不辦。”
阮之鈿抬起頭,直視著張獻忠那雙泛著兇光的眼睛:“再說了,將軍既然受了朝廷的撫,那就是大明的官。縱兵擾民,傳出去,怕是有損將軍的威名。”
“威名?老子的威名是殺出來的,不是買出來的!”張獻忠冷笑一聲,猛地揪住阮之鈿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得腳跟離地,“少跟老子扯這些酸詞兒。阮之鈿,我問你,你整天盯著老子的營盤,究竟想幹什麼?”
阮之鈿也不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下官不想幹什麼,只想問將軍一句:你打算何時再反?”
空氣突然凝固了。周圍的親兵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只要張獻忠一個眼神,這縣令立馬就能變成肉泥。
張獻忠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把阮之鈿往地上一推:“反?我看是你不想活了,想逼老子造反!”
阮之鈿踉蹌幾步站穩,嘆了口氣:“將軍受撫半年,不裁軍,不整編,反而大肆招兵買馬,囤積糧草,打造軍器。這太平鎮裡,鐵匠鋪的爐火徹夜不熄,打的難道是鋤頭?將軍,熊總理信你,可皇上不是傻子,朝廷裡的言官更不是瞎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言辭懇切:“將軍若能真心歸降,散去部眾,下官願以全家性命擔保,保將軍一世富貴。”
“你全家性命?”張獻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湊到阮之鈿耳邊,聲音陰冷,“你全家性命值幾個錢?阮之鈿,你給老子聽好了。老子要是真反,第一個就拿你全家祭旗!滾!”
阮之鈿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離去。背影有些蕭索,卻並不慌亂。
張獻忠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書呆子。也不看看這世道,真心歸降?那就是伸著脖子等刀。”
正罵著,義子孫可望匆匆從後院跑來,神色緊張,湊到張獻忠耳邊低語了幾句。
“什麼?”張獻忠臉色驟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還有臉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