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畢,分肉。
帶著血絲的半生不熟的羊肉被分發下去,兵卒們大口撕咬,吃得滿嘴是血。楊嗣昌沒吃,他轉身進了中軍大帳。
帳內,一張巨大的輿圖掛在正中。
楊嗣昌手裡拿著根細長的木棍,站在圖前。眾將環立,左良玉站在最前頭,手裡還捏著那塊沒吃完的羊肉骨頭。
“諸位。”楊嗣昌手中的木棍點在了襄陽的位置,“如今張獻忠雖然進了山,但他那是詐敗。咱們的網,得張開了。”
木棍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
“鄖陽、漢水、興安、荊門、當陽、宜城、荊州、彝陵……”楊嗣昌一口氣報出十幾個地名,“這些地方,都要派重兵把守,扼住咽喉。尤其是房縣、穀城、保康、竹山這幾條路,那是賊寇出山的必經之地。”
楊嗣昌看向眾將:“我已經調了陝西總督鄭崇儉,讓他的人馬守在山口。只要張獻忠敢露頭,咱們就來個甕中捉鱉。”
眾將聽得連連點頭,齊聲稱是。
唯獨左良玉,把手裡的骨頭往地上一扔,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楊嗣昌眉頭一皺,看向左良玉:“左將軍有異議?”
“有。”
左良玉也不客氣,大刺刺地走到地圖前,伸出滿是油膩的手指,在四川的位置戳了戳。
“督師這法子,是守兔子的法子,不是打狼的法子。”左良玉冷笑一聲,“您把大軍都撒在這些犄角旮旯裡守著,要是張獻忠不出來呢?要是他鑽進深山老林裡跟咱們耗呢?咱們幾萬大軍,每天人吃馬嚼,耗得起嗎?”
“那依你之見?”楊嗣昌壓著火氣。
“督師只盯著張獻忠,那羅汝才呢?李自成呢?這些賊頭現在都散了,咱們要是隻顧一頭,屁股後面著火怎麼辦?”
楊嗣昌冷哼一聲:“擒賊先擒王。張獻忠是禍首,只要滅了他,剩下的就是樹倒猢猻散。”
“那要是他不死呢?”左良玉逼近一步,“督師,張獻忠現在已經往西邊跑了,看樣子是要入川。四川那是天府之國,有糧有錢。若是讓他進了成都,那是龍入大海,再想抓就難了!”
左良玉拍了拍胸脯:“我左良玉不是守戶之犬,我是咬人的狗!給我一支令箭,我帶本部人馬,分路入川,死死咬住張獻忠的屁股,讓他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楊嗣昌看著左良玉那張狂的臉,心裡一陣膩歪。
入川?
誰不知道四川富庶?你左良玉想入川,是為了剿匪,還是為了去四川發財?
“不行。”楊嗣昌斷然拒絕,“我已經調了‘賀瘋子’賀人龍配合鄭崇儉圍剿。你的任務,是死守湖廣,防備張獻忠折返。這是‘四正六隅’的關鍵,容不得半點閃失。”
“賀人龍?”左良玉嗤笑一聲,“那就是個瘋狗,懂什麼兵法?督師,我部下這些弟兄,是剿兵,不是守兵!你讓他們蹲在城牆根底下曬太陽,那是要炸營的!”
“只有進攻!疾攻!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把賊寇的皮剝下來,這仗才能贏!”左良玉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地圖上。
大帳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兩個大佬頂牛。一個是手握尚方寶劍的督師,一個是擁兵自重的軍閥。
楊嗣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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