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大笑,笑聲驚飛簷下宿鳥。
次日,她召來內務府總管,命人拆了景仁宮所有匾額。當“坤德永固”金匾轟然墜地,木屑紛飛中,她取下自己頸間東珠朝珠,一顆顆砸向青磚。珠迸裂,光西濺,如星子墜入寒潭。
“告訴皇上,”她拂袖轉身,裙裾掃過滿地狼藉,“齊氏不配居此宮,即日起,遷往延禧宮西偏殿——那地方,原是先帝廢妃住過的。”
無人知曉,她袖中藏著半張燒剩的詔書殘頁,背面是她新寫的字,墨濃如血,卻無一字署名:
“臣妾願為幽魂,守此宮門。待新君登極之日,必親獻此詔於太廟丹陛。”
(字數:400)
第五章:白綾非終章
延禧宮西偏殿,窗紙糊著粗麻,風過時嗚嗚如泣。
齊妃不再梳髻,任青絲垂至腰際。她教弘時辨認草藥,教他背《千字文》裡被刪改的段落,教他在月光下用炭條畫一隻振翅的鶴——“鶴不棲金殿,只向雲中去。”
三阿哥咳得厲害時,她便哼一支江南小調,調子荒腔走板,卻是她幼時母親所授。
那日黃昏,弘時昏睡中攥緊她手指:“額娘,兒臣夢見自己長大了……穿著龍袍,可龍袍底下,是您給我縫的藍布裡衣。”
齊妃喉頭哽咽,只點頭。
當夜,內務府送來一尺白綾,詔曰:“齊氏失德,自請幽禁,賜全屍。”
青梧哭暈過去。齊妃卻平靜鋪開素絹,提筆寫下最後一道“懿旨”——非頒給宮人,而是寫給未來的皇帝:
“若吾兒弘時承天命,登大寶,當廢‘嫡長’之錮,設‘庶子科舉特恩’;若吾兒早夭,亦請開宗人府玉牒,準其名入譜,諡號‘懷’——懷者,藏也。藏我骨血,藏我諫言,藏此宮三十年無聲之火。”
寫畢,她將白綾浸入桐油,再懸於樑上。
可當她踩上杌子,指尖將觸到綾緞時,窗外忽傳來稚嫩童音:“額娘!看兒臣捉的螢火蟲!”
弘時站在月光裡,小小手掌攤開,幾點微光浮動,映亮他蒼白卻明亮的眼睛。
齊妃的手,緩緩垂下。
她取下白綾,撕成細條,編成一隻活靈活現的螢火蟲燈籠。燭光透出,暖黃光暈裡,她對兒子微笑:“時兒,咱們點燈吧——這宮裡,太黑了。”
(字數:400)
第六章:未央燼
雍正十三年冬,皇上崩於圓明園。
齊妃未哭。她靜坐延禧宮,聽新帝登基詔書宣讀至“追封齊氏為皇貴妃,諡號‘淑’”,只輕輕搖頭。
青梧含淚捧來新制鳳冠:“小主,這是禮部連夜趕的……”
齊妃抬手,取下自己戴了二十年的素銀扁方——那上面,刻著極細的“齊”字。她將扁方投入炭盆,銀熔成水,映著跳動的火光,竟似一滴凝固的淚。
三日後,新帝親臨延禧宮。少年天子玄色常服,目光沉靜如深潭。
齊妃未跪,只奉上一隻紫檀匣。匣啟,無遺詔,無密信,唯有一卷泛黃冊頁——《景仁宮日錄》,事無鉅細:某年某月某日,皇后賞銀二百兩;某日,安答應贈茉莉香膏一盒;某日,皇上駐蹕景仁宮,留宿三刻,未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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