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個優勢,”她指著大理西北方向的一片區域,“瀾滄江(湄公河上游)的河谷。如果水位上升後形成可通航的水道,我們可以沿水路深入高原腹地,比陸路行進更快、更隱蔽。”
“但風險也很明顯。”周凜月提醒,“任何可通航的水道,都可能被其他倖存者控制或封鎖。而且,雲南原本人口稠密,即使大部分被淹沒,倖存者的數量恐怕也不會少。”
“哪裡都一樣。”陳星灼已經下定了決心,“至少大理這個方向,我們可以利用‘香囊’的隱蔽能力,走到不能走位置,然後可以轉為小艇繼續前行,到最後轉為陸地行進。怎麼樣?”
周凜月微笑的看著陳星灼,都一起過了那麼多年了,倆老妻了,每次聽她這麼指揮若定,還是覺得著迷。“嗯,就這麼定了——目標座標:大理蒼山以東的洱海水域。立即設定航線。”
“香囊”方舟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寬闊的弧線,航向最終穩定在西北偏北方向。
陸地在她們的記憶中開始變得模糊,成為一種抽象的概念。泥土的觸感、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山脈在遠處展開的輪廓……這些記憶正在被海水單調的湧動聲、儀器恆定的嗡鳴和永遠不變的灰色視野所取代。
“星灼,”周凜月輕聲說,“你覺得現在陸地上……現在是什麼樣子?”
“一個重新洗牌的世界。”陳星灼說,“新的人類社會,新的生態體系,新的規則。”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香囊”保持著西北航向,逐漸靠近亞洲大陸架。海水顏色的變化開始明顯——從深藍色逐漸轉向渾濁的黃綠色,那是大量沉積物從陸地衝入海洋的結果。水中的漂浮物也明顯增多:破碎的植物殘枝、塑膠製品碎片、偶爾甚至能看到整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木。
一天中午,她們首次在雷達上探測到明確的人造物體訊號。
“左舷三十度,距離五點七海里,多個小型目標,速度緩慢,呈叢集分佈。”周凜月報告。
陳星灼調出光學望遠鏡的畫面。在渾濁的海面上,大約二十艘各種尺寸的船隻聚集在一起。那些船顯然都是從舊時代殘留下來的——有破損的漁船、改裝過的遊艇、甚至還有幾艘看起來像是用塑膠桶和木板拼湊成的簡易筏子。船與船之間用繩索相連,形成一個鬆散的漂浮社群。
透過高倍鏡可以看到船上有人活動。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皮膚被曬得黝黑,動作看起來疲憊而機械。有人在修補漁網,有人在從海里打水,還有幾個孩子模樣的身影坐在船邊,雙腳泡在水裡。
就在這時,望遠鏡捕捉到一個畫面:一艘較大的漁船甲板上,幾個人正圍在一起處理剛打上來的魚。那些魚體型不小,但體表佈滿了怪異的斑點和增生組織。處理魚的人手法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他們將魚剖開,取出內臟,然後把魚肉切成塊,分發給等待的人群。
陳星灼感到胃裡一陣翻湧。她知道那些魚體內富集著什麼——輻射同位素、重金屬、有機汙染物。吃下那些魚,等於在慢性自殺。但看著畫面中那些人接過魚肉時眼中那種飢餓的光芒,她知道,說這些都是徒勞的。
“香囊”悄然改變航向,與那個漂浮社群保持著至少三海里的距離。但就在她們即將完全繞開時,一艘小型快艇突然從船群中衝出,徑直向“香囊”駛來。
“警告射擊?”周凜月詢問。
“不,再等等。”陳星灼盯著那艘快艇。上面只有兩個人,看起來都沒有攜帶明顯武器。快艇的速度不快,更像是在試探性接近。
距離縮短到兩海里時,快艇上的人開始揮舞一塊白色的布。那顯然是一面旗,或者至少是想被當作旗子的東西。
“他們想溝通。”周凜月說。
陳星灼猶豫了。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即加速離開,不要與任何倖存者群體發生接觸。但另一種衝動——或許是人性深處對同類的某種聯結感,或許只是單純想知道他們現在的情況——讓她遲疑了。
“減速,但保持警惕。開啟外部揚聲器。”
“香囊”的速度降了下來。當快艇接近到約五百米距離時,可以清楚看到船上的兩個人:一箇中年男人,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兩人都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神中混合著警惕、絕望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中年男人舉起一個簡陋的擴音器,聲音在海風中顯得破碎而沙啞:“你們……從哪裡來?有藥嗎?有沒有醫生?”
陳星灼和周凜月對視一眼。藥?醫生?
周凜月調整了揚聲器的音量和方向,用平靜的聲音回應:“需要什麼藥?”
快艇上的男人似乎因為得到回應而激動起來,語速加快:“生病的人太多了!發燒,嘔吐,身上起疹子,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孩子……孩子們最嚴重!你們有沒有藥?任何藥都行!我們可以用魚換,用我們有的任何東西換!”
輻射病。典型的急性輻射病症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