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灼看向周凜月,後者輕輕點頭。空間裡的醫療儲備充足,雖然主要是為她們兩人設計的,而且大多是對抗外傷和常見疾病的藥物。但專門治療輻射病的藥物——普魯士藍、碘化鉀、造血刺激因子——她們也有很多,當初囤貨的時候真的是殫精竭慮,把各類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想了好幾遍……
陳星灼的目光在周凜月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回螢幕。那對父子——或者看起來像是父子——的身影在渾濁的海浪中顛簸。他們眼中的絕望如此真實,幾乎穿透了螢幕與距離。
她看了周凜月一眼,周凜月笑著跟她點了點頭,隨即深吸一口氣,做了決定。
“等我一下。”她對周凜月說。她集中精神,意識沉入那片井然有序的儲物空間。藥品區分類明確。她快速選取:針對急性輻射病的碘化鉀片、普魯士藍膠囊、一些廣譜抗生素和退燒鎮痛藥。想了想,又拿了兩包獨立真空包裝的高熱量壓縮乾糧,和五瓶密封完好的純淨水。最後,她翻出一個堅固的防水密封箱,將所有東西整齊碼放進去,特意在最上層放了一份列印好的、用幾種語言的一份簡單的藥品使用劑量說明。
抱著箱子回到駕駛艙,周凜月已經準備好了。“需要我一起嗎?”她問,眼神里沒有質疑,只有支援,以及一絲對伴侶暴露在外界可能風險的擔憂。
陳星灼搖搖頭,已經開始利落地套上全套的輕便防輻射服,拉緊密封條,戴上防護面罩。“你控制船隻,保持機動。我去甲板,就丟過去,很快。”
“小心。”周凜月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來,一如既往的簡潔,但陳星灼聽得出裡面的重量。
通往上層甲板的氣密門無聲滑開。外界的空氣猛然湧入——鹹腥、潮溼。海風比在艙內感受到的更強,吹得防護服簌簌作響。那艘小艇還在約一百米外,似乎因為“香囊”的減速和艙門開啟而猶豫著,不敢再靠近。
陳星灼走到靠近他們船隻的一面,將箱子丟了出去。
“砰”的一聲輕響,壓縮氣體將橙黃色的密封箱平穩推出。箱子在空中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嘩啦”一聲落在距離小艇較遠的海面上,浮力設計讓它穩穩地漂在水上,醒目的顏色在渾濁的海水中十分顯眼。
隨後,周凜月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等我們船走遠後你們再拿,裡面有藥。但是不要跟上來,我們有武器。”
小艇上的人顯然愣住了幾秒。隨即停止不動。等陳星灼一入船艙,周凜月便讓“香囊”方舟按照原定方向開出去。
等到她們的船開走,那個少年突然激動地指向箱子,男人則迅速操控小艇靠了過去。他們用帶鉤的竿子笨拙但急切地將箱子勾到船邊,費力地拖了上去。
陳星灼和周凜月兩人則透過方舟的高畫質攝像頭,看著他們手忙腳亂地開啟箱子。當看到裡面的藥品和食物時,男人的動作猛地頓住了。他抬起頭,望向“香囊”的方向,髒汙的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慟的神情。他舉起手,似乎想喊什麼,但距離和風聲吞沒了聲音。最終,他只是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躬。旁邊的少年也跟著鞠躬,動作有些慌張。
“寶寶,我們恢復航速,按原定航線,儘快離開這片海域。”她一邊脫卸防護服,一邊下達指令,聲音透過面罩有些悶,但清晰堅定。
“香囊”重新加速,將那艘小艇和它身後的漂浮社群遠遠拋在後方。雷達螢幕上,那些代表生命的小光點逐漸模糊、消失,最終徹底被浩瀚海洋的背景噪音吞噬。
“香囊”在深水區悄無聲息地懸浮著,如同一條融入背景的深海魚。主螢幕上,放大後的畫面清晰顯示著遠方那片曾經喧囂、如今卻透著一股沉沉暮氣的“船集市”。
陳星灼記得半年前經過這裡時,這片由數百艘大大小小、各種型號船隻捆綁、拼接而成的漂浮聚落,雖然雜亂破敗,卻充滿了一種頑強的、甚至有些粗野的生命力。那時,船隻之間繩索縱橫,簡陋的跳板連線著彼此,能看到人影在船頂平臺上晾曬漁獲、修補帆布、甚至還有小型集市交易的模糊景象。空氣中能檢測到燃燒木柴和劣質燃料的煙火氣,以及一種混亂但密集的生命活動訊號。
如今,景象大不相同。
船隻的數量明顯減少了。許多原本在聚落外圍的、較小的船隻消失了,留下一些空蕩蕩的、被割斷的繫泊繩索在海面上漂浮。剩下的船隻看上去更加破敗不堪,不少有明顯的傾側或半沉沒跡象,船體上的鏽跡和破損處似乎從未得到修繕。原本一些較高的、像瞭望塔或指揮台的結構,有好幾處已經倒塌。整個聚落的範圍向內收縮了不少,顯得稀疏而凋敝。
人跡也稀少了。高倍望遠鏡緩緩掃過,許久才能看到一兩個緩慢移動的人影,動作顯得遲緩而無力。沒有看到集體勞作的場景,也沒有了記憶中那點微弱的“集市”煙火氣。一種沉重的、了無生氣的寂靜,似乎籠罩著那片漂浮的廢墟。
“人口至少減少了三分之一,可能更多。”周凜月調整著光譜分析,低聲道,“熱訊號很弱,生命活動跡象稀疏。而且……看那邊,三點鐘方向,那幾艘綁在一起的中型貨輪。”
鏡頭聚焦。那幾艘貨輪甲板上,原本搭建著密密麻麻的窩棚,現在卻空了一大片。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其中一艘貨輪的側舷,懸掛著幾個用破爛帆布包裹的、長條形的物體,隨著波浪輕輕晃動——那形狀和懸掛方式,不言而喻。
“他們在處理屍體。”陳星灼的聲音很平靜,但周凜月聽得出那平靜下的寒意。不是疾病,就是飢餓,或者兩者皆有,再加上無處可逃的輻射汙染……這個缺乏真正可持續資源、技術倒退嚴重的漂浮社群,正在緩慢而確定地走向消亡。
就在這時,聚落中央區域突然起了騷動。幾條小艇從不同的方向衝向同一艘看起來相對完好的、像是舊時代大型漁船改造的“中心船”。叫罵聲、金屬敲擊聲透過高靈敏度定向麥克風隱約傳來,模糊但激烈。很快,小艇上的人試圖攀上中心船,而船上的人則在驅逐,推搡中有人落水。衝突規模不大,但充滿了絕望的戾氣。
“為了爭奪所剩無幾的資源,或者乾脆就是那艘船本身。”周凜月判斷。
“嗯,應該是的,資源越來越少了。”陳星灼收回目光,語氣果斷,“繞行需要多花至少一天半,而且可能進入其他未知水域。等天黑,趁他們視線和活動能力最差的時候,我們潛行從邊緣快速穿過。‘香囊’的靜音效能和低可見度,在夜間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