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灼沒說話。她緩緩將車停在距離路障約十五米處,熄火。這個距離,進退都從容,也不至於讓對面覺得她們要衝卡。
她看向那七八個餓得鐵棍都拿不穩的男人,又看了看那道隨時可能散架的木架子路障,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種極其荒誕、哭笑不得的感覺,混雜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從心底升騰而起。
在這海拔四千米的天路之上,在距離昌都僅剩五十公里的地方,在這片雪山與蒼穹之間……她們遇見了打劫的。
不是香格里拉外圍那種精心設計、分工明確、甚至帶著某種組織性的攔路劫匪。不是馬強那種眼神油膩、一肚子算計的老油條。是這麼七八個餓得走路都打晃的男人,用幾根破木頭和廢鐵絲搭了個幼兒園手工級別的路障,杵在末世第三年的高原公路上,想攔下過路車輛。
陳星灼和周凜月對視一眼。
周凜月嘴角抽了抽,垂下眼簾,似乎在努力剋制什麼。陳星灼面無表情,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不是緊張,是用力壓制某種不合時宜的笑意。
“……”周凜月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極低,“我下去處理?”
“不用。”陳星灼已經解開安全帶,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你留在車上,門窗鎖好。”
她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側過身,等她走出車門的陰影,關上車門時候,右手裡已經握住了一把雷明頓霰彈槍。
槍身是啞光黑色,短管戰術版,專門為近戰準備的。陳星灼檢查彈倉的動作很輕,推彈上膛,金屬碰撞聲清脆利落,隔著車窗玻璃,在這空曠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對面那七八個男人明顯聽到了。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有人喉結滾動,更用力地吞嚥。為首的大漢臉色變了變,握著千斤頂手柄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卻沒有退。
她就那麼單手提著,槍口斜斜指向地面。高原的風捲起細碎砂石,打在車身上發出細密聲響。她站在越野車側前方,脊背挺直,表情平淡,目光從那幾個男人臉上一一掃過。
“有事?”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異常。
為首大漢喉結滾動。他看起來三十五六歲,臉上有風霜刻出的深紋,嘴唇乾裂起皮,一雙眼睛因為消瘦顯得格外大。他盯著陳星灼手裡那支霰彈槍,眼神里的恐懼和貪婪像兩條交纏的蛇,誰都無法徹底壓倒誰。
“車、車……”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和人好好說過話,“還有東西……都、都留下。”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兇悍,但飢餓掏空了他的底氣,那句本該是威脅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近乎哀求的顫抖。不是請求施捨的哀求,而是對生存極度渴求之下,連作惡都顯得力不從心的絕望。
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男人忍不住插嘴:“大哥讓你們把車和東西都交出來!聽見沒有!”聲音尖利,卻因為太瘦而中氣不足,尾音劈叉,破了。
陳星灼沒看那個年輕男人,只是平靜地看著為首的大漢。
“然後呢?”她問。
大漢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問這個。他乾裂的嘴唇張合幾次,才艱難地擠出回答:“然後……放你們走。”
“走去哪兒?”陳星灼的語氣依然平淡,像在詢問一件尋常事,“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沒車,沒物資,往哪兒走?”
大漢說不出話了。
他身後的人開始躁動不安,有人低聲嘀咕:“狗哥,她有槍……”“那車看著還很新啊,肯定有不少油……”“少說兩句!”
被叫做“狗哥”的大漢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高原正午的日光下亮晶晶的。他死死盯著陳星灼手裡那支始終沒有完全抬起、卻充滿存在感的霰彈槍,又盯著她身後那輛雖然髒汙但明顯保養良好的越野車,喉結劇烈滾動,像在吞嚥某種比飢餓更難熬的東西——尊嚴,或者最後的理智。
“我、我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擦,“我們不想傷人。就是……沒辦法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把他身後幾個人的最後一點兇悍氣焰也洩了。那個舉著水管、瘦得臉頰凹陷的年輕人,手臂終於撐不住,水管“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慌忙彎腰去撿,撿了兩次才握穩,臉漲成豬肝色,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陳星灼依然面無表情。她握著霰彈槍的手很穩,槍口依然斜指地面,沒有抬起,也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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