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課堂上自己的發言,以及羅超那句“山那邊是能治好阿媽腿的醫院”複述了一遍,條理清晰,甚至還原了當時課堂的氛圍。
蘇文遠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等蘇瑤說完,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而有力:
“瑤瑤,你們說得都對。”
他目光掃過桌上幾張年輕而認真的臉龐。
“羅超那孩子不容易。他的‘遠方’很具體,也很迫切——是讓家人擺脫病痛,過上好日子的盼頭。這份念想,真實且沉重。”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女兒碗裡,繼續說道:“這也正是我們要解決的根本——讓每個這樣的家庭,不再被藥費、學費壓得喘不過氣。病有所醫,學有所上,日子有奔頭,這才是真正的改變。”
他頓了頓,看向陳旭和所有孩子,語氣深沉:
“秦老師說得對,讀書不是為了逃離大山,是為了有能力回來,把這裡的路修得更平,把醫院蓋得更近。就像這‘豐產3號’,種子再好,也得落回土裡才算數。你們的遠方,或許就藏在這紅土地的生機裡。”
“而瑤瑤,你的‘遠方’是廣闊的,帶著情懷的。它關乎飛出去,學習本領,豐滿羽翼。”
“但這飛翔的終點,是為了歸來。是為了用學來的一切,讓腳下的土地變得更好。這是更高的追求,也是一份更綿長的擔當。”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
“你們曲比校長今天在開學典禮上說的話,我在村裡也聽說了。‘走出大山,更要歸來建設家鄉’,這句話說到了根子上。我們搞農業科研的,也是這樣。我在省城農科院,條件好,待遇高,可為什麼非要一頭扎進這涼山深處,一待就是六年?”
他看著桌上那盤自己炒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野山菌,目光變得深遠:
“因為這裡的土地需要我,這裡的鄉親需要更好的種子,需要科學的種田方法。我的‘遠方’,就是讓這片紅土地,能長出養活更多人、讓鄉親們日子更有奔頭的莊稼。我的‘歸來’,就是把論文寫在大地上,把成果留在這山裡。”
他頓了頓,看向蘇瑤,也看向陳旭:
“你們的‘遠方’可以不同,但根,要紮在這片土地裡。有了根,走出去,才不是無根的浮萍;學成了歸來,才有使力的方向。就像這山裡的樹,根扎得深,才能長得高,才能經得起風雨。”
燈光下,蘇文遠的眼鏡片反射著柔和的光。他的話語平實,沒有大道理,卻像春雨,悄無聲息地滲入少年們的心田。
蘇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阿爸的話,像一把鑰匙,將她白日里那些翻騰的思緒,擰得更清晰了些。
陳旭沉默地吃著飯,咀嚼的速度卻慢了下來,深邃的眼眸在燈光映照下,彷彿有暗流湧動。
“好了,不說這些了,吃飯要緊!”
蘇文遠笑了笑,有意將那點凝重的氣氛揮散。他拿起筷子,給每個孩子的碗裡都夾了一塊最大的豬蹄肉,醬色的肉塊顫巍巍的,掛著晶亮的油光。
“你們還小,往後的路長著呢。眼下頂要緊的,就是把肚子填飽,把筋骨長壯,在青松初中踏踏實實地把本事學到手!”
他將最大的一塊夾到陳旭碗裡,聲音裡滿是樸實的讚許:“來,陳旭,這塊給你。今天數你出力最多,多吃點,補補力氣!”
陳旭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油亮亮的豬蹄肉,頓了頓,低聲道:“謝謝蘇叔。”
他沒有推辭,夾起來,認真吃掉。肉質軟爛,鹹香入味,帶著煙燻的獨特風味,是山裡人家待客的硬菜,也是補充體力最好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