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楊柳關主峰的硝煙還沒散盡，彈片嵌在焦黑的樹幹裡，戰壕邊緣堆著來不及掩埋的戰友遺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血腥味，混著山間的寒氣，嗆得人胸口發悶。
李雲龍剛把夜襲繳獲的川軍全線總攻部署圖，送到徐向謙設在大面山的臨時指揮部，腳還沒站穩，指揮部裡的氣氛就已經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幾張拼湊起來的木桌上，鋪著川陝蘇區軍用地圖，東線、西線、中路的紅藍標記密密麻麻，徐向謙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握著一支炭筆，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楊柳關至萬源一線的防線，身邊的參謀們個個屏息凝神，沒人敢出聲打破這份沉寂。
夜襲偵察連的大捷，沒給指揮部帶來半分喜悅——那份繳獲的情報，字字都透著致命的壓迫：劉湘下了死令，六路川軍同步發力，東線王陵基第五路、劉邦俊第六路共計八萬大軍，以坦克、山炮為先鋒，拂曉時分對楊柳關、宣漢、萬源一線發起全線總攻，目標直指紅軍東線核心陣地；西線鄧錫侯、田頌堯部五萬大軍，同步強渡嘉陵江，直撲巴中、南江；中路李家鈺、楊森部四萬兵力，穿插分割，切斷紅軍東西線聯絡。二十萬川軍鐵桶合圍，裝備、兵力數倍於紅軍，硬拼死守，無異於以卵擊石。
“都看清楚了。”徐向謙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抬手用炭筆重重敲在地圖上楊柳關的位置，“劉湘的算盤打得精，想靠兵力裝備碾壓，一口吞掉咱們東線主力，再橫掃西線，踏平川陝蘇區。眼下咱們紅四方面軍滿打滿算不足五萬人，新兵佔了三成，武器裝備更是差了好幾個檔次，死守外圍陣地，只會被川軍一步步蠶食，拼光家底。”
他話音落下，手裡的炭筆順著防線往蘇區核心方向一劃，畫出一道向內收縮的弧線，抬眼看向在場的各部隊指揮員，語氣堅定：“總部決議，執行收緊陣地、誘敵深入戰術，全線放棄楊柳關、恩陽河、玉山場等外圍前沿陣地，各部隊不與敵軍硬拼，節節抗擊、逐次退守，把川軍往萬源、通江、巴中核心預設陣地引！”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水裡，指揮部裡瞬間炸開了鍋，尤其是李雲龍，猛地往前一步，眼睛瞪得溜圓，嗓門直接扯了起來，滿是不服氣：“總指揮！您說啥？放棄楊柳關？那可是咱們獨立團拿命搶下來的咽喉陣地，戰士們連夜搶修工事，夜襲偵察連拼了二十多個弟兄，剛打退川軍兩個團，現在要咱們不戰而退，把陣地拱手讓給王陵基那龜兒子？我不同意！”
李雲龍的火氣直衝腦門，他性子本就剛烈，打仗向來敢衝敢拼，眼裡容不得半點退讓。楊柳關是獨立團的立足之地，是東線第一道屏障，在他看來，守不住陣地就是丟了紅軍的臉，更是對不起犧牲的戰友，讓他主動後撤，比割他的肉還疼。
“獨立團全團上下，早就抱著跟楊柳關共存亡的決心，川軍主力來了又咋樣？咱們依託隘口地形，居高臨下打，耗也能耗死他們！憑啥要撤？”李雲龍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語氣裡滿是執拗，絲毫不讓步。
邢志國站在一旁，連忙拉了拉李雲龍的衣角，低聲勸道：“團長，別衝動，聽總指揮把話說完，總部肯定有全盤考量。”
徐向謙沒生氣，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李雲龍，語氣依舊沉穩，卻字字戳中要害：“老李，我知道你不甘心，也知道獨立團為了楊柳關拼了命，更明白你想死守陣地、跟川軍死磕的心思。但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要顧全整個蘇區的生死，不能拿全團戰士的性命，去賭一時的意氣！”
他走到李雲龍身邊，指著地圖上拉長的川軍戰線，耐心講解戰術核心，每一句都貼合反六路圍攻的真實部署：“你看，川軍二十萬大軍分六路進攻，戰線拉得長達千里，看似氣勢洶洶，實則破綻百出——各路軍閥貌合神離，都想儲存實力，後勤補給線漫長，川北山路崎嶇，糧草彈藥轉運極難。咱們收緊陣地，就是主動讓出外圍山地，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分兵把守，兵力越散、補給越難、士氣越疲，等他們孤軍深入、疲憊不堪，戰線拉到極限，咱們再集中主力，從薄弱處反擊，一舉破局！”
“咱們的戰術，不是消極逃跑，是積極防禦！”徐向謙加重語氣，手指重重落在萬源大面山、玄祖殿一線，“東線部隊退守這裡，依託大巴山天險，構築三道梯次防線，竹籤、籬笆、塹壕層層設防，每退一步，就打一波阻擊，消耗川軍的兵力、彈藥、士氣；西線兵團同步收縮，放棄嘉陵江部分灘塗陣地，退守南江、木門一線，死死牽制鄧錫侯、田頌堯，不讓他們東進增援；中路部隊梯次後撤，割裂李家鈺、楊森兩部聯絡，不讓他們形成合圍。”
在場的其他指揮員紛紛點頭，都明白了總部的戰術意圖，唯獨李雲龍依舊梗著脖子，心裡的火氣沒消，只是礙於軍紀，沒再大聲反駁，嘴裡卻嘟囔著：“就算是戰術，也不能這麼輕易丟了陣地，戰士們那一關，我不好交代……”
“交代？我來給戰士們交代！”徐向謙眼神一厲，語氣陡然嚴肅，“李雲龍，我命令你，獨立團作為東線先遣部隊，即刻開始收縮，上午十點前，必須撤離楊柳關主峰，只留少量兵力在山口節節阻擊，主力退守大面山南側預設陣地，配合紅九軍一部，構築第二道阻擊線，不準擅自戀戰，不準擅自反擊，嚴格按照指令後撤！”
軍令如山，容不得半分違抗。李雲龍看著徐向謙堅定的眼神，知道總部決議已定，再爭執也沒用，心裡憋著一股悶氣，卻只能狠狠跺了一腳，粗聲應道：“……是！獨立團遵令！”
他嘴上領命，心裡卻早有了自己的盤算，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暗暗打定主意：要我全盤後撤可以，但絕不能讓王陵基輕輕鬆鬆佔了楊柳關，這口惡氣，必須出！
指揮部的會議繼續進行，徐向謙逐一部署各部隊任務，明確退守路線、阻擊節點、協同暗號，強調“節節抗擊、逐次退守、不丟傷員、不丟物資”，安排東線部隊優先轉運傷員、糧食、彈藥，婦女獨立團、支前民工隊同步後撤，提前加固核心陣地工事。
“各部隊記住，收緊陣地，退的是地盤，儲存的是有生力量，耗的是敵人的銳氣！”徐向謙環視全場，語氣鏗鏘，“等川軍進了咱們的口袋，就是咱們反攻的時候，到時候，失去的陣地，咱們加倍奪回來！”
會議結束，各部隊指揮員火速返回陣地，傳達命令、組織撤退，整個東線陣地瞬間進入緊張的後撤備戰狀態。
李雲龍帶著一肚子火氣，快步趕回楊柳關獨立團陣地，剛到戰壕邊，戰士們就圍了上來，個個眼神期盼，以為是下達死守陣地的命令。
“團長，是不是要跟川軍主力決一死戰？咱們都準備好了！”
“團長，夜襲咱們贏了，接下來肯定能守住主峰，打垮王陵基！”
看著戰士們鬥志昂揚的模樣，李雲龍心裡更不是滋味，他清了清嗓子，壓下心裡的悶氣，沉聲傳達命令：“總部有令，全線收緊陣地，咱們獨立團，放棄楊柳關主峰，退守大面山預設陣地！”
這話一齣，陣地瞬間安靜下來，戰士們個個滿臉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團長，您說啥？放棄楊柳關？咱們拼了命守住的陣地，就這麼讓給川軍？”一營營長大彪瞪大了眼睛，滿臉不解，語氣裡滿是不甘。
“是啊團長，咱們能守住，為啥要撤？”
“犧牲的弟兄還在陣地上，咱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戰士們七嘴八舌，情緒激動，沒人願意放棄來之不易的陣地，更沒人願意白白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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