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府
溫父自從瓊林宴歸來時,面色便一直沉沉如鐵。他徑直入了書房,屏退所有下人,獨自坐了整整一個時辰,連王氏遣人來請用宵夜都被擋了回去。
那盞孤燈下,他一遍遍回想著今夜席間的每一個細節。
永寧侯說:“本侯的夫人,想何時出府便何時出府,想去何處便去何處。她高興,便值得。”
永寧侯說:“本侯不急,夫人亦不急。子嗣重不重要,本侯說了算。”
永寧侯說這話時,目光甚至沒有掃過溫家席位——那個他曾親手“嫁”出去的女兒,如今被捧在掌心的人,他甚至不屑於朝他們投來一個眼神。
不屑,還是無視?
溫父不願深想,卻無法不想。
那個女兒,那個被匆匆找回、被當做替身塞進花轎、他甚至沒有親自見過一面的女兒。當初只覺得她是棄子,是麻煩,是燙手山芋,越快出手越好。他甚至吝嗇於撥冗見她一面,彷彿那會汙了他的眼、折了他的身份。
可如今呢?
她是永寧侯夫人,是滿京權貴爭相結交的物件,是今夜讓滿殿朝臣啞口無言的、被那樣一個男人珍之重之捧在手心的存在。
那也是溫家的女兒。
是他溫家的血脈。
可是…… 溫父緩緩闔上眼,手指攥緊了座椅扶手。
“老爺。” 門外傳來王氏小心翼翼的試探聲,“您一夜沒用膳了,身子要緊……”
“進來吧。” 溫父的聲音疲憊而沙啞。
王氏推門而入,見他形容蕭索,心頭也是一緊。她自然也聽說了瓊林宴上的事,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口,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那個……溫暖……” 王氏艱難地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不要提了。” 溫父打斷她,語氣裡是壓抑了許久的疲倦與懊悔,“晚了,一切都晚了。”
王氏沉默。
她想起當初是自己默許甚至親自幫忙操持了那場替嫁,是她親手將溫暖送上了那頂花轎,是她以為將溫家的“麻煩”甩了出去。可如今看來,她們甩出去的,哪裡是麻煩?
分明是溫家最大的機緣。
而她心心念念要保全的溫寶珠呢?
王氏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她費盡心機、不惜背上刻薄嫡女(明面上是雙生女)的名聲,拼盡全力保住的寶貝女兒,此刻卻在做什麼?
在與一個名次靠後的同進士、一個朝中毫無根基的窮書生,進行著一場可笑的、毫無勝算的、註定兩敗俱傷的對抗。
“寶珠呢?” 溫父忽然問。
王氏心頭一顫,低聲道:“在自己房裡,說是……身子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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