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己說的,也是對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說的。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聲音遠遠的、悶悶的,像是大地的脈搏。
溫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臉頰被窗玻璃的涼意冰得有些發麻,才轉身拉上窗簾,關掉燈,躺到了床上。
被子是今天剛換的,有陽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
今天很好。
她想。
明天也會很好的。
溫暖不知道的是,在她關掉直播、躺進柔軟的被窩、安穩地沉入夢鄉的時候,她剛剛彈奏的那首曲子,正在網際網路上一個極小的角落裡,被兩個人同時按下了“錄製”的按鈕。
一個叫林梓,二十三歲,A市某網際網路公司的運營,除夕夜沒回家,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吃著速凍水餃刷手機。他是誤打誤撞進入溫暖直播間的,本來只是覺得“人這麼少的直播間,除夕夜竟然還在直播怪有意思的”,想著看一眼就走。可那聲琴音響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就停住了。
他說不上來那首曲子哪裡好聽。他本人也就能分清古琴和古箏的區別,對音律則是一竅不通,連基本的“哆來咪發唆”如今都唱不全。可那琴聲響起來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變慢了,心跳變穩了,連嘴裡那顆速凍水餃的味道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他說不清為什麼。
但他知道,這段錄音應該被更多人聽到。
另一個叫蘇晚,二十四歲,自由職業者,一個人住在南方小城的家裡過年。她是在溫暖的直播間裡待得最久的那批人之一——從溫暖開播的第一天起,她就偶爾會過來呆一會,不發彈幕,不說話,只是掛著,聽鍵盤聲,聽古典音樂,在那個安靜的空間裡做自己的事情。她對“war這個賬號有一種說不清的親近感,也許是因為她們都是不出門的人,也許只是因為那個直播間裡沒有人要求她做任何事。
溫暖開始彈琴的時候,蘇晚正在畫一幅插畫。琴聲響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她放下了筆,安靜地聽完了整首曲子。聽完之後,她在桌邊坐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然後她點開了錄製下來的那段音訊,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她知道這首曲子不應該只屬於她一個人。
林梓把音訊剪輯了一下,去掉開頭和結尾的空白,配上了一張從網上找來的古琴照片,發到了自己的微博上。他的微博粉絲不多,三百多人,大多是以前工作關係互關的同事和朋友。他給這條微博配的文字很簡單——“除夕夜聽到的一首古琴曲,不知道名字,但很好聽。”
蘇晚把音訊發到了一個小眾的文藝社群。那個社群的使用者不多,但粘性很高,大多是對音樂、繪畫、文學感興趣的人。她發帖的時候只寫了四個字:“除夕,晚安。”
然後她們都去睡了。
她們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全民過年的特殊時間裡,所有人都閒著。人們刷手機的時間比平時多出好幾倍,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心比平時強了好幾倍,而耐心——卻比平時少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首能在三十秒內讓人安靜下來的曲子,在這個喧囂的、浮躁的、所有人都被各種資訊轟炸得疲憊不堪的節日裡,像是一滴清水落進了油鍋裡。
不是炸開。
而是——滲透。
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壤裡那樣,安靜的、無聲的、卻不可逆轉的滲透。
溫暖的直播間裡,最後那三十七個觀眾中,有人把那段音訊轉發到了朋友圈,有人發到了微信群裡,有人分享到了自己的粉絲數不多的小紅書賬號上。每個人都在做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他們自己都不覺得這會產生什麼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