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看著那些彈幕,沒有生氣。他們說得確實有道理,他們來這裡就是為了聽曲子的,她不彈,他們離開,這很公平。沒有什麼好生氣的。
溫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他們都是為了聽一曲而來,那就再彈一首吧。
就當做是告別了。
之後自己還是安心寫作,不再直播。網上太亂了,如今的她應付不來。再者這幾個月她已經學會了出門、學會了見人、學會了在幾個人面前打字回覆,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至於直播這條路,本來就不適合她。
這樣一想,溫暖的心情反而重新平靜了下來。
溫暖站起來,把筆記型電腦收起放到了一邊,走到房間的角落處。那裡放著那張古琴,琴身深棕色,木質溫潤,安靜地在哪裡,像一個沉默的老朋友。
溫暖彎下腰,雙手把琴抱了起來。
琴身比看上去要重,木質厚實,抱在懷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質感。溫暖把它抱到茶几前,小心地放好,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起身、走到角落、彎腰抱琴、轉身回來的這個過程中,攝像頭的角度雖然拍不到她的臉,但能拍到她的一部分身體——寬鬆的奶油色毛衣,深灰色的家居褲,長髮鬆散地垂在肩上,整個人的輪廓在畫面裡若隱若現。
彈幕的流向在她站起來的瞬間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主播身材好像不錯”
“至少165以上吧”
“毛衣好看”
“感覺是個美女 直覺”
“手好看的人一般都不會醜”
“別瞎猜了人家又不露臉”
但也有人在說別的話題。“終於把琴拿出來了!”“要彈了嗎要彈了嗎!”“期待期待!”兩條不同方向的彈幕同時重新整理在螢幕上,像兩條分岔的河流,各自奔湧。
溫暖沒有看到這些。她的注意力此時全在琴上。她把琴擺好,坐回椅子裡,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搭上了琴絃。
彈幕安靜了一瞬間。不是沒有人說話,而是那些嘈雜的、催促的、不滿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被一種共同的期待壓了下去。所有人都盯著螢幕,盯著那雙放在琴絃上的手,等著那首讓他們在除夕夜安靜下來的曲子再次響起。
溫暖沒有像一部人希望的那樣,彈除夕時彈的那首曲子。
她的手指落在琴絃上,彈了一首全新的、沒有人聽過的曲子。
琴聲響起來的那一刻,直播間裡那些還在重新整理的彈幕,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減速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同一瞬間被那聲音輕輕的抓住了。
這首曲子,和除夕那晚的曲子不一樣。
除夕那首是安靜的、空靈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種美。而這一首——它也好聽,甚至比除夕那首更加動人,因為它裡面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不捨,不是任何可以被語言準確描述的情緒。而是一種更宏大的、更遼闊的、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路口回望來路時才會有的那種感覺。
告別。
不是那種倉促的、慌亂的、落荒而逃式的告別。而是一種盛大的、從容的、像是一場儀式一樣鄭重的告別。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她在對什麼人說“再見”——不是對直播間裡的這幾萬人說,而是對這段日子說,對這個她嘗試過、努力過、最終決定放手的嘗試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