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那天晚上,他翻出通訊錄裡那個幾乎沒怎麼聯絡過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有些意外——這位少爺從來沒有主動找過他。謝景明沒有寒暄,直接把事情說了:要在某個小區的某棟樓裡買一套房,具體到門牌號。要快,錢不是問題。買到之後簡單裝修,添置傢俱,全部弄好,他要儘快搬進去。
助理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問了幾個關鍵問題,然後說:“明白了,我會處理好。”
“還有,”謝景明補充道,“不要用我的名字。用我名下那個空殼公司的名義買。”
助理又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他跟在謝景明身邊的時間不短,對於這位少爺的脾性也瞭解一二,平時什麼事都不管,但一旦開口說了,就是認真的。
接下來的五天,謝景明幾乎沒有過問任何細節。他只在下達指令的那天把溫暖所在的樓棟和門牌號發了過去,然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助理。他不關心房子多少錢買的、裝修花了多少、傢俱是什麼牌子的,他只關心一件事——什麼時候能搬進去。
助理的效率比他預想的還要高。加價買下1505只用了兩天,簡單軟裝和傢俱添置用了兩天半,最後半天用來通風散味和最後的清理。所有的瑣事——和原業主談價、籤合同、跑過戶手續、聯絡裝修公司、挑選傢俱、安排搬運——全部由助理一手包辦。謝景明需要做的只是在二月初一那天下午,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開車來到這棟樓,坐電梯上了十五樓,用助理提前放在物業那裡的鑰匙打開了1505的門。
房間裡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牆面是重新刷過的,淺灰色,乾淨而柔和。傢俱都是新的,沙發、床、餐桌、茶几,風格簡潔,沒有多餘的東西。窗簾已經掛上了,是深灰色的絨面布料,厚實而沉靜。冰箱裡甚至提前放了一些基本的食材和飲料。
謝景明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在心裡對助理的效率表示滿意。然後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面就是1506的窗戶,隔著一個不算寬的消防通道,兩扇窗遙遙相對。她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她在那裡面。
謝景明在1505裡待了一整個下午,把行李箱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好,熟悉了一下新房間的佈局,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看,又坐回去。他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因為房間不舒服,而是因為他知道她就隔著一堵牆、一條走廊、兩扇門。他從來沒有這樣坐立不安過。
直到晚飯時間,謝景明決定去隔壁敲門。作為一個新搬來的鄰居,他去和對面的人打個招呼,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把那盒提前準備好的點心從紙袋裡拿出來,重新端詳了一下,又放回去。點心是助理提前幫他訂的——他在下達“買房”指令的最後,隨口加了一句弄好之後“再幫我訂一盒點心,老字號的,要那種包裝樸素但味道好的”。助理當時沒有多問,只是回了一個“好的”。今天他到的時候,那盒點心已經安安靜靜地躺在1505的餐桌上了。
謝景明提起紙袋,走出1505的門,在走廊裡站了一秒。走廊很安靜,聲控燈沒有亮,只有電梯間的指示燈光在遠處幽幽地亮著。他走到1506的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不重不輕。
溫暖聽到敲門聲的時候,正在廚房裡洗碗。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疑惑。她住在這裡快兩個月了,從來沒有人敲過她的門。外賣是放快遞櫃的,快遞是放快遞櫃的,物業有事會打電話,林晴來之前會提前發訊息。沒有任何人會在這個時間、沒有任何預告地來敲她的門。
她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她沒有開門,而是湊到貓眼前面,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貓眼的視角是變形的,但即使變形,溫暖也能看出來這個男人長得很好。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站姿隨意但挺拔,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壞人——至少不像那種會在晚上敲獨居女性門的壞人。他的表情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的、初次登門的拘謹。
溫暖猶豫了。
她不想開門,因為任何社交都讓她覺得消耗。開門意味著要說話,要微笑,要應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要在自己的領地裡接待一個闖入者。她已經沒有多少社交能量了,她剛剛用掉了大部分在寫文上,剩下的只夠給自己做一頓飯、洗幾個碗。她沒有多餘的給這個人。
但她又覺得不開門不太好。這個人應該就是剛剛搬到對面的新鄰居。如果她連門都不開,以後在電梯裡遇到、在走廊裡遇到,都會很尷尬。她不想和任何人有太深的交集,但她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惡。和平的、互不打擾的、偶爾碰面點個頭的鄰居關係,是最理想的狀態。而那種狀態的起點,是這一次開門。
溫暖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門。只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她從門縫裡往外看,和貓眼裡看到的差不多,但更真實。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深灰色的毛衣襯得他皮膚很白,不是病態的白,而是天生的、冷色調的白。他的眉眼很深邃,鼻樑很高,嘴唇薄而線條分明,整張臉的輪廓像是被刀裁出來的。但他的表情不是冷的,是溫的。他的嘴角帶著一個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是那個表情。
“你好。”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像是已經認識你很久了才會有的鬆弛感,“我是剛搬到對面的,1505。今天剛搬進來,想著跟鄰居打個招呼。”
他把手裡的紙袋往前遞了遞,隔著一道門縫,遞向溫暖。“一點小點心,老字號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