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不是回應，不是禮貌性的應答，而是主動的、帶著觀察和判斷的、對他行為做出反應的一句話。
“今天垃圾多，”謝景明面不改色地說，晃了晃手裡的垃圾袋，“順手就倒了。”
溫暖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回走。她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不知道是因為今天不著急，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謝景明沒有多想，他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時間節點——第十四天，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三週後，他們開始在倒垃圾的時候有了一些簡短的交流，不再是“晚上好”“吃了沒”“今天冷”之類的廢話，而是有了一些實質性的內容。謝景明問她是不是在家工作，她說“嗯，寫東西”。他說“作家嗎”，她說“算不上，就是寫點故事”。他說“能靠寫故事養活自己很厲害”，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還行”。
那天晚上回到房間後，謝景明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反覆回想那幾句對話。她說了“寫東西”，她說了“算不上”，她說了“還行”。她在他面前說了三個完整的句子，雖然每個句子都很短，雖然是隔著他刻意保持的距離說的，雖然她還是戴著口罩，但她在說。她願意跟他說了。
這是一個訊號。一個微弱的、容易被忽略的、但確實存在的訊號——她對他的存在，已經從“接受”變成了“習慣”。從“這個人不讓我害怕”變成了“這個人我可以跟他說說話”。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比從“害怕”到“不害怕”還要大。
滿一個月的時候，謝景明做了一件他計劃了很久的事情。
他問她要不要早上一起散步。
那天的“偶遇”依舊是倒垃圾的時間。A市的三月初，風已經不那麼冷了，傍晚的天色也比之前亮了一些。溫暖扔完垃圾往回走的時候，謝景明叫住了她——“溫暖。”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疑問，但沒有警惕。
“你早上一般幾點起？”謝景明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溫暖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更沒想到自己會認真地思考怎麼回答。她早上一般九點多醒，但在床上還要賴一會兒，真正起來可能快十點了。這個作息不太健康，她自己也知道，但暫時還改不掉。
“九點多。”她說。
“我也是，”謝景明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這附近有個小公園你知道嗎？就在小區後面，走路五分鐘。我每天早上十點左右會去溜達一圈。那邊早上沒什麼人，挺安靜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應。溫暖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然後呢”的表情。
“你要不要一起？”謝景明說，語氣依舊隨意，隨意到像是在問“你要不要也喝杯水”，“就是走走路，散散步，不一定要說話。安靜的那種。”
他特意加上了“安靜的那種”。這四個字是整段話裡最重要的部分。他知道溫暖害怕什麼，因此他把散步定義為“不需要說話的活動”，來減少她的恐懼。
溫暖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認真地考慮這個提議。她的腦子裡轉著很多東西——她很少出門，除了倒垃圾和偶爾的採購之外幾乎不出門。她知道這樣不好，知道自己的身體因為長期不運動變得有些虛，知道自己的社交能力因為長期不使用變得比原主好不了多少。她一直在想改變，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
現在這個契機來了。一個鄰居，一個她覺得相處起來還算舒服的鄰居，一個跟她說過幾次話、從來沒有讓她覺得不舒服的鄰居，邀請她在一個人少的時間、去一個人少的地方、做一件不需要說話的事情。似乎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好。”溫暖說。
她說得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走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謝景明可能都聽不到。但他聽到了。不僅聽到了，還在心裡把那一個字的音節拆開、碾碎、反覆品味了很多遍。
第二天早上十點，謝景明在走廊裡等了她三分鐘。他沒有敲門催她，只是靠在1505的門邊，手裡拿著一瓶水，安靜地等著。三分鐘後，1506的門開了，溫暖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有戴上，但口罩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看起來有些緊張，像是在試探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的那種表情。
“走吧。”謝景明沒有廢話的說道。然後轉身，走在了前面，依舊是那種不遠不近的、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
小公園在小區後面，確實如他所說，走路不到五分鐘。三月初的A市，迎春花已經開了，細細的枝條上綴滿了嫩黃色的小花，在晨光裡像一串串小小的鈴鐺。公園不大，但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遠處的健身器材區活動。空氣裡有泥土和花混合的味道，溼潤的、清新的，讓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謝景明走在前面，沒有回頭看她，只是走在她前面兩三步的地方，保持著讓她舒適的距離。溫暖跟在他後面，同樣保持著距離，安靜地走著。
走了半圈的時候，謝景明忽然停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一片樹葉。不是好看的葉子，就是普通的、枯黃的、不知道從哪棵樹上掉下來的葉子。他看了看，隨手放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溫暖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這個細節。也許是因為他彎腰的動作很好看，也許是因為他對一片枯葉的態度很溫柔，也許只是因為在那段安靜得只能聽到腳步聲的時間裡，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會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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