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幾天，A市的天氣變得有些不講道理。
白天還是晴空萬里，陽光暖得讓人想穿短袖，到了傍晚卻忽然翻臉，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風也變了方向，帶著潮溼的水汽和泥土的氣息。溫暖對這種天氣變化不太敏感，她不出門，不看天氣預報，對天空的觀察僅限於窗前那一小片被樓群切割過的長方形。但謝景明是敏感的，或者說，他對和溫暖有關的每一件事都是敏感的。
昨天傍晚，他們照例在樓下散步。
四月的A市，天黑得越來越晚，七點多鐘的時候天還是亮的，太陽剛落山不久，西方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小公園裡的櫻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粉色花瓣，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空氣裡有花的味道，草的味道德，還有雨要來了的味道。
謝景明聞到了那個味道。他抬頭看了看天，西邊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厚變暗，風也比出門的時候大了一些。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大概還有十分鐘就要下雨了。
“我們走快一點。”謝景明說。
溫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也感覺到了不對。她加快了腳步，但謝景明比她更快——他走到了她的外側，靠近車道的那一邊，這是一個不經意的、但很自然的保護姿態。溫暖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但謝景明自己是知道的。他總是走在她的左邊，靠近車道的那一邊，靠近可能的危險的那一邊。這不是刻意練習出來的，而是本能——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早地做出了反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說：她比你重要，所以你應該站在更危險的地方。
可雨來得卻比謝景明預想的還要快。他們剛走完大半圈，豆大的雨點就開始砸下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春雨，而是帶著聲響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一樣的急雨。溫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用手擋住了頭頂。她今天沒帶傘，他們誰都沒帶傘，出門的時候還是晴空萬里，誰也想不到天氣會變化得這麼快。
謝景明沒有任何猶豫。他脫下自己的外套——一件薄款的深灰色外套——舉過溫暖的頭頂，蓋住了她的頭和肩膀。然後他的手自然地落在她的後背上，輕輕地、但堅決地攬著她往前走。
“走，回去。”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溫暖被他半摟半推著往前走，她的視野被那件外套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腳下的路和謝景明那隻舉著外套的手。那隻手的指節分明，骨感而有力，手背上隱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頭上的衣服擋不住所有的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和後背溼了，她的頭髮也溼了，雨水順著髮絲往下淌，有一些流進了脖子裡，涼絲絲的。但她卻比舉著衣服的那個人好很多，謝景明整個後背都暴露在雨裡，深灰色的短袖被雨水浸透，變成了近乎黑色，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輪廓。
他們跑回樓裡的時候，兩個人都溼透了。溫暖是被雨淋溼的，謝景明也是，但程度完全不同——溫暖的頭髮溼了，肩膀和後背溼了一些，但大部分地方還是乾的。而謝景明，從頭髮到鞋底，沒有一處是乾的，雨水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回去趕快洗個熱水澡，”謝景明的聲音依舊很穩，只是比平時快了一些，“別感冒了。”
溫暖看著他溼透的樣子，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一個擅長表達關心的人，那些“你也快去洗”“你沒事吧”“謝謝你”之類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只說出了兩個字：“你也是。”
謝景明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一滴雨水落在水面上漾開的漣漪，短暫的、微弱的，但確實存在。
溫暖回到自己的房間，洗了一個熱水澡，把頭髮吹乾，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她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他溼透的樣子，上衣緊緊地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從額髮上甩掉水珠的動作，他笑著說“快去洗熱水澡”時的語氣。
手機震了一下。謝景明發來的訊息：“我剛才煮了薑茶，給你放門口了，記得喝點。”
溫暖走到門口，開啟門，地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她彎腰拿起來，杯壁上還殘留著餘溫。她擰開蓋子，一股辛辣的、溫暖的氣味撲面而來。她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然後擴散到全身，整個人從裡面暖到了外面。
她給謝景明回了一條訊息：“喝了。謝謝。”
謝景明回了一個“好”字。
溫暖看著那個“好”字，發了一會兒呆。她想問他有沒有喝薑茶，有沒有洗熱水澡，有沒有把自己弄乾。但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打出那些字。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關心另一個人。所以她只是把那個保溫杯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然後去睡了。
她不知道的是，對面的房間裡，謝景明發完那條“好”之後，才終於走進了浴室。他把溼透的衣服脫下來，搭在浴巾架上，開啟熱水龍頭。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沖走了他身上的寒意，沖走了雨水的冰冷，卻衝不走他腦子裡那些畫面。溫暖被雨淋溼的樣子。她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側，幾縷碎髮黏在額頭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然後滴落。她的睫毛上也掛著水珠，眨眼睛的時候水珠被扇落，像小小的、透明的眼淚。她的嘴唇因為淋雨而比平時更紅，不是口紅的那種紅，而是被雨水浸潤過的、天然的、像剛摘下來的櫻桃一樣的紅。她的樣子有些狼狽，有些可憐，但依舊漂亮得讓人心驚。
謝景明閉上眼睛，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流過他的臉，流過他閉著的眼睛。他在那一片溫熱的水幕中，又看到了她的臉。不是照片裡的那張，不是隔著口罩只露出眼睛的那張，而是今天在雨中真實地、鮮活地、近在咫尺的那張。她抬頭看他的時候，那雙淺淡的瞳色裡映著路燈的光和他模糊的倒影。
喜歡。好喜歡。喜歡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洗完澡出來，謝景明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至於薑茶他跟本就不記得自己也要喝這件事。他只是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和溫暖的對話方塊。她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喝了。謝謝。”，他的最後一條是“好。”。他盯著那幾句對話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他想睡了。但他睡不著。腦子裡像有一鍋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個泡泡裡都是她的臉。她淋雨的樣子，她抬頭看他的樣子，她說“你也是”時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發訊息說“喝了”時會不會也像他一樣盯著螢幕看了很久。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翻湧著，攪動著，把他原本平靜的意識攪成了一鍋粥。
他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他又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他乾脆不睡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白色的，平坦的，乾淨的，像一張沒有寫過任何字的紙。但在他的想象裡，那張紙上寫滿了她的名字——溫暖，溫暖，溫暖。每一個字都是不同的字型，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印刷體，有的像手寫體，但寫的都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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