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嗯了一聲,鬆開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腕上滑下去的時候,指尖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滾燙的痕跡,像是在那裡燙出了一個印記。
溫暖把退燒藥從鋁箔板裡擠出來,拿了一粒,遞到他嘴邊:“張嘴。”
謝景明睜開眼睛,看著她。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為發燒而有些渙散,但看向溫暖的時候,那雙眼睛忽然變得很專注,像是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這一瞬間被收攏到了一個點上。他張開嘴,溫暖把藥放進他嘴裡,然後扶著他喝了一口水。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下去了。
溫暖又拿出一片退熱貼,撕開包裝,把那片涼絲絲的凝膠貼在他的額頭上。謝景明被冰得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躲開。退熱貼在他的額頭上安了家,白色的,和他蒼白的皮膚幾乎融為一體。
溫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身體。看著他,心裡湧起自責。
她不是一個會照顧別人的人。她如今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不知道該如何照顧另一個人。但此刻,看著謝景明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滾燙的體溫,她忽然覺得那些“不會”都不重要了。她可以學。她可以試著去照顧一個人,就像他一直照顧她一樣。
溫暖重新坐下來,拿起床頭櫃上那個空了的水杯,去廚房倒了溫水,放回床頭櫃上。然後她就那樣坐在床邊,安靜地、沉默地守著。
謝景明睡著的時候,溫暖第一次認真地看了他的臉。他的眉骨很高,眉形鋒利,睡著的時候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想著什麼事情。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微微顫動著,像蝴蝶扇動翅膀的頻率。鼻樑挺拔,嘴唇薄而線條分明,只是此刻失了血色,乾裂的、微微起皮的,像久旱的土地。他的臉在退熱貼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那不是健康的顏色,是一種讓人看了就會心疼的、想用手背去探一探他還有沒有在呼吸的白。
溫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她只是看著他,很久。
她想起了昨天雨中的細節——他把外套舉過她的頭頂,他的手落在她的後背上,他的聲音在雨中穩穩地說“走,回去”。她那時候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的,甚至沒有來得及想“他在保護我”。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畫面像被雨水洗過一樣,清晰得刺眼。他把自己暴露在雨裡,把乾燥和安全給了她,然後回去燒了一整夜,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照顧,沒有人給他倒一杯水、喂一粒藥、貼一片退熱貼。如果沒有她發現他不在了,他會不會就這樣一直燒下去?燒到什麼時候?燒到什麼程度?燒到不得不住院了,才有人發現他生病了嗎?
溫暖的手指攥緊了床單。
她覺得自己很糟糕。她喝了他煮的薑茶,洗了熱水澡,舒舒服服地睡了,而他在這裡燒得神志不清。他想必是難受了很久,難受得站不穩,難受到在電話裡說“沒事”的時候聲音都是啞的。他到底難受了多久?是從昨天半夜就開始燒了,還是一直都沒有退過?他發現自己在發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找她?還是他根本就沒來得及想,就已經燒得失去意識了?
溫暖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想讓這種事再發生第二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溫暖起身去開了燈,昏黃的燈光填滿了整個房間,照在謝景明蒼白的臉上,照在退熱貼的白色邊緣上,照在她攥緊床單的手指上。她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發現水已經涼了,就去廚房換了一杯熱的。她摸了摸謝景明的額頭,退熱貼已經不那麼涼了,他的體溫好像降了一點點,但還是很燙。她看了一下時間——距離吃藥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了,如果體溫還不降,她就要考慮要不要送他去醫院了。
溫暖把新的退熱貼換上去,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謝景明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嘴唇微微張了張,發出一個模糊的、不成詞語的音節。溫暖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說,只是無意識的囈語。
她看著他,心裡那塊石頭又沉了一些。
一直以來都是他在照顧她,而她從來沒有照顧過他。兩個月的散步,兩個月的陪伴,兩個月的“明天見”,一直都是他在照顧她的節奏。他走在她左邊,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他的問題從來不會超出她的回答能力,他的邀請從來不會讓她感到壓力。一切都是他在調節,一切都是他在遷就,一切都是他在為了讓“和她在一起”這件事變得可能而不停地調整自己、壓縮自己、把自己變成她需要的樣子。
而她做了什麼?她接受了。她接受了那些照顧,接受了那些好意,接受了那些恰到好處的距離和分寸,然後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會累、也會冷、也會生病、也需要有人照顧。
謝景明在快九點的時候醒了一次。
他的眼睛慢慢地睜開,瞳孔聚焦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了溫暖的位置。她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櫃,姿勢有些彆扭,像是坐了很久沒有換過。謝景明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幹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溫暖看到他的嘴唇動了,立刻反應過來,把床頭櫃上的水杯遞過去,扶著他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終於有了一場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幾點了?”謝景明問。聲音還是啞的,但比白天好了一些,至少能聽出完整的句子了。
“快九點了。”溫暖說。
謝景明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意識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晚上吃了嗎?”
溫暖愣了一下。他在問自己吃了嗎。他燒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來,睜開眼睛問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好難受”,不是“幫我倒杯水”,而是“你晚上吃了嗎”。溫暖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還貼在額頭上的退熱貼,看著他明明自己病得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卻還在擔心她有沒有吃飯的樣子。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被撞得很疼,疼得她眼眶有些發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