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寫了。”謝景明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溫柔，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好聽的磁性。
溫暖沒有說話，她的腦子在這一刻已經完全停止了運轉。她只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溫度，他撐在她兩側的手臂投下的陰影——那陰影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面，整個人被一種安全的、像是躲在屋簷下看著外面下雨一樣的感覺包裹著。
謝景明直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手伸給她。“走，帶你玩點別的。”
溫暖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把她的手整個包在了掌心裡。他的手很大，很暖，乾燥而穩定，像是一個可以放心依靠的地方。
他拉著她走到客廳，讓她坐在沙發上，自己在電視櫃下面翻了翻，找到了一臺遊戲主機。那是溫暖搬進來的時候買的，買的時候想著也許可以用來打發時間，但買了之後她只玩過一次，就再也沒有碰過。那些遊戲操作太複雜了，她搞不懂，手柄上的按鍵太多了，便一直扔在了那裡。謝景明把遊戲主機接好，拿起兩個手柄，把其中一個遞給她。“玩過嗎？”溫暖接過來，搖了搖頭。謝景明笑了一下，坐到她旁邊，拿起手柄，開始教她。他教得很耐心，從最基礎的按鍵開始——這個是移動，這個是視角，這個是跳躍，這個是攻擊。他講得不快不慢，每講一個按鍵都會停下來等她消化，等她點頭了才講下一個。
溫暖聽得很認真，像一個剛入學的小學生。她的手指在手柄上摸索著，試著按這個、按那個，笨拙但專注。謝景明看著她低著頭的側臉，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她咬住下唇的小動作。他的心裡湧起一種很柔軟的情緒，柔軟到他想讓時間，永遠留在這個下午，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紗簾在微風中晃動，她坐在他身邊，認真地跟著他學著打遊戲。
“開始吧。”溫暖準備好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遊戲開始了。是一款雙人合作闖關的遊戲，畫面明亮而可愛，操作不算複雜，但對於溫暖這種從來沒有碰過遊戲手柄的人來說，還是太難了。她的角色在螢幕上一頓一頓地移動，走幾步就撞牆，跳幾次就掉坑。謝景明的角色站在旁邊等她，看著她撞牆，看著她掉坑，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按錯鍵，說“對不起”和“我又死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心虛。
“沒事，”謝景明說，“我教你，我們慢慢來。”
他走過去，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帶著她按按鍵。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帶著她移動、跳躍、攻擊。他的手很暖，暖到她的手背像是被一塊溫熱的絲綢覆蓋著。溫暖的心跳在這一刻快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她甚至懷疑他能聽到——在這麼安靜的環境裡，在兩個人靠得這麼近的距離裡，他不可能聽不到她的心跳。它跳得太響了，響到像是在擂鼓。
謝景明聽到了。他能聽到她的心跳，能看到她耳朵尖上那一點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紅，能感覺到她手背上細微的、因為緊張而滲出的薄汗。他沒有說話，沒有看她，沒有讓她感到更多的不適。他只是帶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按著手柄，幫她在遊戲裡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幫她把那個她怎麼也跳不過去的懸崖跳了過去，幫她把那個怎麼也打不死的怪物打死了，幫她把那個怎麼也找不到的出口找了出來。
溫暖的角色站在遊戲的存檔點，陽光從遊戲裡的天空中灑下來，落在她的小人身上。溫暖看著螢幕上那個終於到達安全地帶的小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贏了，不，是他幫她贏的。但她贏了，她第一次在遊戲裡走過了這麼長的一段路。她開心得眼睛都亮了，那種開心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像小孩子第一次騎上腳踏車時的開心。
謝景明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彎起來的嘴角，看著她臉上那種發自心底的、沒有任何防備的喜悅。他的手還覆在她的手上，他沒有抽回去，她也沒有抽回去。他們就那樣保持著那個姿勢——他的手蓋著她的手，手柄在兩個人的手掌之間，螢幕上的陽光安靜地照著兩個並肩站著的小人。
“還玩嗎？”謝景明問。
“玩！”溫暖說。她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興奮。
謝景明笑了一下，按下了下一關的按鈕。他們繼續玩。溫暖的操作還是很笨拙，還是會撞牆、會掉坑、會按錯鍵，但她說“對不起”的次數越來越少了，笑起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她開始享受這個過程了，不是享受遊戲本身，而是享受和他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覺——兩個人肩並肩坐著，手裡的手柄連著同一個螢幕，兩個小人一起跑、一起跳、一起打怪物。他們是隊友，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是彼此在這段旅程中唯一的依靠。
溫暖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距離變近的。也許是某一次她死了太多次、有些沮喪的時候，他往她這邊挪了一點，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也許是某一次她終於跳過了那個卡了很久的懸崖、開心地轉頭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的臉離她很近很近；也許沒有也許，就是在這個過程中，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被消弭了。
溫暖只記得，當她終於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靠在了他的懷裡。不是那種刻意的、有意識的、經過選擇的靠，而是一種自然的、不知不覺的、像是水往低處流一樣的靠。她的背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身體，兩隻手握著她的手柄，帶著她走過了遊戲裡最難的一段路。她的心跳還是很快，但已經不是那種緊張到不知所措的快了，而是一種安穩的、踏實的、像是在暴風雨中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快。她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也很快，但沒有她的快。
謝景明的心跳也很快。他把她擁在懷裡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要衝破胸膛了。她好小，好軟，好暖，像一隻終於肯從殼裡探出頭來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這個世界，試探著他。他不敢動，不敢用力，只敢維持著那樣輕輕地、穩穩地環著她，讓她的背貼著他的胸膛，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裡，讓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遊戲還在繼續。螢幕上的兩個小人還在並肩奔跑，跳過障礙，打敗怪物，闖過一個又一個關卡。但溫暖已經不怎麼看了。她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了，落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和她一起握著手柄，和他的手比起來，她的手小得像一個孩子的。他的大姆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不經意的，像是被風吹過的，但溫暖感覺到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弧度很好看，像是畫出來的，微微上翹，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他的鼻樑很高，下頜線鋒利而流暢，嘴唇薄而線條分明。但這些都是她早就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他垂眼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會讓她忘了呼吸。那裡面有溫柔，有寵溺，有一種像是在說“你是我的全部”的篤定，和一種像是在說“我會一直在這裡”的承諾。
溫暖看著那雙眼睛，忘了要移開目光。她也忘了自己的臉有多紅，忘了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忘了他還是不是第一次這樣抱著她，忘了他們昨天才確定關係，忘了所有她應該害羞、應該緊張、應該躲開的理由。她只是看著他，安靜地、專注地、不加任何掩飾地看著他。就像他一直在看她那樣。謝景明低下頭，額頭抵住了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換著呼吸。他的嘴唇離她的嘴唇很近，近到只要她稍微動一下，就會碰到。
“暖暖。”他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不是昨天生病時的那種沙啞，而是另一種——剋制的、壓抑的、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琴絃隨時都會斷掉的啞。
溫暖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嘴唇微微張開的時候撥出的熱氣落在他的嘴唇上。
“我可以親你嗎？”謝景明問。
溫暖的心跳在這一刻停止了一秒。然後它以更快的速度反彈回來，砰砰砰砰地撞擊著她的胸腔，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鳥。她的臉從粉紅變成了通紅，從通紅變成了像是要燒起來的深紅。她不知道應該用哪個詞來回答，不知道應該用多大聲的音量來回答，不知道說“可以”的時候要不要看著他的眼睛。她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一個念頭佔據了——他問能不能親她，他的嘴唇離她那麼近，他的眼睛裡有她，他的聲音裡有她，他的呼吸裡有她。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沒有發出來。她又動了一下，還是發不出來。
謝景明沒有催她。他就那樣抵著她的額頭，等著。
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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