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日子,比溫暖想象的要好。
她以為結婚後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事實上,大部分的日常都和以前差不多——她依舊是每天寫文、喝茶、曬太陽,他依舊是每天陪她散步、給她買花、在她寫不出文的時候陪她打遊戲。只是他們住的地方換了,從那間租住的公寓,搬到了謝景明名下的一處小別墅。
別墅不大,三層樓,帶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裡有幾棵桂花樹和一小片草坪,草坪邊上有一架謝景明新買的鞦韆——藤編的座椅,和他小時候坐過的那架很像,只是更新、更結實。溫暖第一次看到那個鞦韆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風吹過來,鞦韆輕輕地晃動,像是已經在等她坐上去了。
“怎麼樣?”謝景明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褲袋裡,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像是小時候給朋友展示自己心愛玩具的孩子。
溫暖轉過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讓人裝的?”
“上週,你睡覺的時候。”他走過來,牽著她走到鞦韆前,讓她坐下,然後站在她身後,輕輕地推了一把。鞦韆蕩起來的時候,溫暖感覺到風從她的臉頰邊掠過,帶著桂花和青草的味道,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散在身後。
她在鞦韆上笑了。那種笑不是剋制禮貌的笑,而是一種很明亮的、舒展的、像是回到小時候才會有的、沒有任何顧慮的笑。謝景明站在後面推著她,看著她被風吹起來的髮梢和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覺得這架鞦韆是他這輩子花過最值的一筆錢。
別墅裡的佈置很簡單,延續了溫暖一貫喜歡的風格。客廳的落地窗很大,和之前那間公寓一樣,整面牆都是玻璃,陽光毫無遮擋地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洋洋的。謝景明還按溫暖的喜好準備了把相似的天鵝絨沙發椅,就放在落地窗旁邊,只是多了一個配套的腳凳,讓她可以整個人蜷在椅子裡,腿上搭著那條淺杏色的羊毛毯。謝景明的沙發在對面,是一張深灰色的皮質單人沙發,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小茶几,有時候他看檔案,她寫文,陽光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把空氣裡漂浮的細小塵埃照成金色的光點。下午的時候,陽光會移動,從地板上慢慢爬到她光裸的腳踝上,她會不自覺地蜷起腳趾,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打理家務和做飯有專門的阿姨。一個姓劉的阿姨每天上午來一趟,打掃衛生、把午餐準備好,下午就離開了,不會打擾他們的生活。溫暖一開始有些不習慣——她習慣了自己做飯、自己打掃,覺得讓別人來做這些事有些奇怪。但謝景明說了一句:“你寫文的時間比打掃衛生的時間值錢。”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也就不再糾結了。
她開始學著做點心。不是什麼複雜的烘焙,就是一些簡單的中式點心——紅棗糕、桂花糕、綠豆糕,偶爾也會嘗試做一些簡單的曲奇餅乾。廚房裡有一臺小烤箱,是她和謝景明一起買的。第一次烤餅乾的時候,她沒看時間,把一盤曲奇烤成了焦炭色,謝景明看著那一盤黑乎乎的“餅乾”,認真地說了一句“還挺有藝術感的”,然後拿起一塊咬了一口。他嚼了幾下,表情複雜,最後還是嚥下去了。溫暖看著他那種“我不能吐,這是她做的”的表情,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後來她烤餅乾的技術越來越好,雖然還是比不上外面賣的精緻,但至少不會再烤成炭了。她每次烤了新的點心,都會讓謝景明先嚐,然後緊張地問他“怎麼樣”。他每次都會認真嚼一嚼,然後點點頭說“好吃”。溫暖不知道他是真心的還是在哄她開心,但她不在意,因為在他點頭的那一刻,她覺得開心就已經夠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平淡的、安穩的、沒有什麼大波瀾的,像是A市秋天裡那條安靜的河,不湍急但一直在流。溫暖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枕頭旁邊,溫熱的光線橫在她和謝景明之間,像是一道金色的橋。她側頭看著他還在睡的側臉,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她有時候會偷偷用手指碰一下他的睫毛,他會被弄醒,閉著眼睛伸手把她撈進懷裡,聲音帶著睏意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鐘”。她會被他裹在被子裡,聽著他重新變得均勻的呼吸,覺得這一天從開始就是好的。
她開始在自己的小說裡寫一些溫馨的日常。讀者們說“太太最近寫的劇情都好甜”,她沒有回覆,也沒有解釋,只是在屏幕後面無聲地笑了一下。那些甜不是編出來的,是她每天都在過的生活。下午的時候她會去院子裡坐一會兒,有時候帶著電腦,有時候帶著一本書,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鞦韆上,看天、看雲、看院子裡的花。謝景明有時候會出來找她,遞給她一杯剛泡好的紅茶,然後坐在旁邊的石凳上,陪她發呆。他們可以很久不說話,安靜地坐在一起,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著,像一首很輕很輕的搖籃曲。
她去醫院檢查的那天,謝景明陪著她。他坐在候診室裡,牽著她的手,看起來很放鬆,但溫暖能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他也在緊張,只是不說。等待結果的時候,溫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醫生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報告。他看著溫暖,又看了看謝景明,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讓溫暖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恭喜,”醫生說,“你懷孕了。四周左右。”
溫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聽到謝景明站起來的聲音,聽到他問醫生“真的嗎”的聲音,聽到醫生說“各項指標都正常”的聲音。然後她感覺到有一隻手握住了她的肩,很輕,很穩,像是怕用力一點就會把她弄碎。她抬起頭,看到謝景明的臉。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和她第一次說“我們結婚吧”的時候一樣——亮的、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我們要有孩子了。”他說。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溫暖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還很平,什麼都沒有,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沒有任何區別。但裡面有一個小小的東西在生長。是他們的孩子。她把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大手暖著她的肚子,像是要為那個小小的生命擋住所有的風和雨。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那個還沒有睜開過眼睛的小生命說了一聲——歡迎你。你是被愛著的,從你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是被愛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