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在自己的行帳中一夜未眠。
他盤腿坐在氈毯上,面前攤著兩張紙。
一張是昨夜索額圖送來的康熙口諭抄本,上面清楚地寫著皇帝的條件:當眾認罪,交出殺害札薩克圖汗沙喇(亦稱成袞)的主謀,可保汗位永續;若心懷僥倖,則土謝圖汗部將從草原上消失。
另一張是空白的認罪書,索額圖留下的,要他“親手書寫,以示誠心”。
帳簾被輕輕掀起,一個年輕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他的長子,卻也是喀爾喀蒙古的最高宗教領袖——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
二十多歲的活佛身披明黃色袈裟,面容清俊,眉眼間有著超越年齡的沉靜,但細看之下,那雙眼睛深處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
“父親還沒寫?”哲布尊丹巴的聲音很輕。
察琿多爾濟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額爾德尼(蒙古語對活佛的尊稱),我真的要寫嗎?寫了,我就是喀爾喀的罪人,是殺害同族大汗的兇手。不寫……康熙真的會滅了我部嗎?”
土謝圖汗不傻,知道這認罪書必須要寫。
但是,心有不甘。
一方面,他打不過噶爾丹,即便噶爾丹勸他,讓他歸降噶爾丹,可保他喀爾喀汗國大汗之位。
可是,他更打不過康熙啊。
猶豫半晌,始終沒有落筆。
這可如何是好。
“康熙不是噶爾丹。”哲布尊丹巴在他對面坐下,撿起那張口諭,“噶爾丹要的是我們的牲畜、草場、人口。康熙要的,是這片草原永遠的安定。父親,您還記得數年前嗎?您殺沙喇汗的時候,我就說過,這是罪孽,會被長生天懲罰的。”
當年成袞與噶爾丹勾結,率領札薩克部落攻伐土謝圖部。
土謝圖汗用敗兵,將其引誘到山谷中射殺。
此戰奠定了土謝圖汗的繁榮,但也徹底召來了噶爾丹。
當時哲布尊丹巴就勸說,不要埋伏殺人,可土謝圖汗就是不聽啊。
察琿多爾濟的拳頭猛地攥緊:
“沙喇那個老東西!他先是暗中與噶爾丹勾結,又屢次縱容部下劫掠我們的牧場,還試圖拉攏車臣汗孤立我們!我不殺他,他早晚會殺我!”
“所以您就設下埋伏,將他射殺?”哲布尊丹巴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察琿多爾濟心上,“六千人,那一夜死了六千人。札薩克六千勇士被殺。父親,這不是復仇,這是屠殺。”
帳內陷入死寂。
良久,察琿多爾濟頹然道:“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康熙要我交出主謀……主謀就是我!難道我要把自己交出去?”
“康熙要的不是您的命。”哲布尊丹巴搖頭,
“他要的是一個態度,一個讓札薩克圖部遺眾、讓所有喀爾喀人都能接受的說法。他給您指了路——‘交出主謀’。父親,當年參與那件事的,除了您,還有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