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江陵城仍在沉睡。城西河神廟卻已燈火通明,被數百名府兵團團圍住,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王敬直披甲按劍,立於廟門前,臉色鐵青地聽著衙役班頭的稟報。
“稟參軍,廟內共發現屍體九具,其中八具黑衣勁裝,應是看守打手;另一具身著黑袍,面有刀疤,肩部有重傷,心口插刃而亡。地窖中另有囚室三間,救出奄奄一息的百姓十一人,已全部送往醫館救治。丹室中起獲黃金一千二百兩,珠寶玉器三箱,還有……”班頭壓低聲音,“還有煉製未完的丹藥數十丸,以及……人骨若干。”
王敬直倒吸一口涼氣:“人骨?!”
“是。丹爐旁有暗格,內藏風乾骸骨,皆被鋸斷研磨過。”班頭聲音發顫,“仵作初步查驗,至少是……六具成人遺骸。”
“這群畜生!”王敬直一拳捶在廟門立柱上,“狄公呢?”
“狄公與李將軍在地窖深處探查,囑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話音未落,狄仁傑與李元芳已從廟內走出。兩人雖已換過乾淨衣袍,但眉宇間難掩疲憊。王敬直連忙迎上:“狄公!此地竟藏如此駭人罪孽,是下官失察!”
“王參軍不必自責。此案牽連甚廣,幕後黑手經營多年,行事隱秘,非尋常衙門所能察覺。”狄仁傑擺擺手,目光掃過被押跪在一旁的幾個廟祝——都是些面色蠟黃、瑟瑟發抖的中年人,“這些廟祝可曾招供?”
“都是附近村民,被劉奎威逼利誘在此偽裝,對地窖之事一概不知,只按吩咐每日上香灑掃,若有外人靠近便通報。”王敬直道,“真正的妖人,恐怕早已遁走。”
狄仁傑微微點頭,從袖中取出那半張羊皮地圖:“王參軍,你久在江陵,可曾見過此圖?”
王敬直接過地圖,就著火光細看。圖上繪製的確是沔水水系,但標註方式古怪,許多小支流和湖澤的方位與官圖頗有出入。那個紅點標註的位置,在沔水上游約五十里處,那裡是一片連綿的蘆葦蕩和星羅棋佈的小湖泊,當地人稱“野鴨澤”,自古便是荒僻之地。
“這位置……似是野鴨澤深處。”王敬直皺眉,“那裡水道錯綜複雜,暗流漩渦極多,漁夫都很少敢深入。下官三年前曾率隊追剿一夥水匪至澤邊,因不熟水道,險些中了埋伏,故而印象深刻。不過圖上這標註的‘入口’……下官委實不知。”
“野鴨澤……”狄仁傑沉吟,“與‘雲夢澤’可有關聯?”
“雲夢澤古稱涵蓋極廣,如今多指洞庭一帶。但本地老人常說,上古云夢大澤無邊無際,野鴨澤便是其殘餘一隅,故有些方士術士也稱之為‘小云夢’。”王敬直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去年曾有樵夫報官,說在野鴨澤深處見到‘鬼火’和‘仙樂’,還隱約看到‘樓閣’。下官派人探查,卻因迷霧重重、水道難辨無功而返,只當是鄉野訛傳……”
“恐怕並非訛傳。”狄仁傑目光銳利,“這‘仙島’、‘昇仙大典’,必是妖人巢穴所在!王參軍,你即刻做三件事:第一,嚴密審訊劉奎宅邸及通濟貨棧所有人員,務必挖出更多線索;第二,張貼海捕文書,通緝侏儒殺手崔五——此人特徵明顯,且左臉應有新傷;第三,秘密調集可靠水軍好手,準備輕快舟船,我要親自探一探這野鴨澤!”
“狄公要親身犯險?萬萬不可!”王敬直急道,“那澤中情況不明,妖人必有防備,不如讓下官先派斥候……”
“來不及了。”狄仁傑展開地圖,指向邊緣殘存的幾個字,“‘七月十五,昇仙大典,真君臨凡’。今日已是七月初十,距其所謂大典僅剩五日!妖人巢穴剛暴露,必會加緊轉移或提前舉行儀式,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
李元芳沉聲道:“大人,那侏儒崔五逃脫,定會回去報信。若妖人知地圖落入我們手中,必會改變佈置,甚至毀掉巢穴。”
“正因如此,才要快!”狄仁傑斬釘截鐵,“元芳,你立刻去辦兩件事:一,尋城中最好的畫師,將此圖殘缺部分按水系走向補全,多繪副本;二,持我令牌,去沔水水軍大營,調二十名精通水性、熟悉野鴨澤一帶的老兵,要絕對可靠,今夜子時在城西碼頭集結待命。”
“是!”李元芳領命而去。
狄仁傑又轉向王敬直:“王參軍,江陵城內,恐怕還有‘白蓮藥王宗’的暗樁眼線。你查封劉奎產業時,要特別注意往來賬目、書信,尤其是與藥材、丹砂、鉛汞相關的交易記錄。此外,查一查近兩年江陵及周邊州縣失蹤人口的案卷,與救出的囚徒名錄核對。”
“下官明白!”王敬直躬身,“那……狄公今夜便要出發?”
“兵貴神速。”狄仁傑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天亮後,你大張旗鼓繼續搜查河神廟,做出我們要在此深挖的假象。暗地裡,一切準備必須入夜前就緒。”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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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江陵城在晨光中甦醒。通濟貨棧被衙役封門查抄的訊息已傳開,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狄仁傑暫居的驛館內卻一片靜謐。
書房中,狄仁傑對著桌上補全的地圖副本凝神思索。老畫師技藝精湛,根據殘圖筆意和水系規律,將野鴨澤一帶的水道脈絡勾勒得清晰分明。那紅點所在,位於澤心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四周有數條水道匯入,形成眾星拱月之勢。
“若真有所謂‘仙島’,此地最宜隱藏。”狄仁傑手指輕點紅點,“四面環水,易守難攻,且水道複雜,外人極易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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