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200章 槐安坊(1)

作者:西北毛哥·7小時前

出了正月,長安城的日子像解凍的渭河水一樣慢慢流淌開來。狄仁傑每天在大理寺批公文、翻舊卷、喝茶,偶爾去後院看趙鐵頭單手劈柴。李元芳把腰刀磨得能當鏡子照,蘇無名給金魚換了第三遍水,又給每尾魚起了新的名字——上一批名字他說太俗,這回全換了《詩經》裡的,什麼“關關”“雎鳩”,趙鐵頭聽了直咧嘴,說金魚聽不懂詩,蘇無名正色道魚聽不懂沒關係,人唸的時候心裡舒坦。狄仁傑在書房裡聽見他們在院子裡拌嘴,端茶盞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了翹。這種日子過久了容易讓人忘了什麼叫案子。

二月十二,春雷乍響。頭天夜裡還是滿天星斗,第二天一早烏雲就從終南山方向翻湧過來,一道閃電劈亮了半邊天,緊接著悶雷滾滾,震得大理寺書房的窗紙簌簌發抖。狄仁傑正坐在窗前翻看一份涼州發來的舊檔,忽然聽見前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不是李元芳的靴子聲,是京兆府差役特有的又碎又急的小跑。

門被推開,杜佑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喘氣,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封公文,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他當了這麼多年的京兆尹,見過各種離奇的案子,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連話都說不利索。

“狄公,長安城東——延興門外有個坊叫槐安坊。今天一早,坊裡整條巷子的人——全不見了。”

狄仁傑放下手裡的舊檔,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大氅。“整條巷子?多少人?”

杜佑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槐安坊最深處有條死巷,叫槐井巷。戶籍冊上登記在住的共有十一戶,男女老少加在一起三十七口人。今天一早,隔壁巷子的里正去收糧,發現整條巷子靜得不像話。他挨家挨戶敲門,沒有一家應。推開巷口第一家的門——灶是熱的,桌上擺著沒吃完的早飯,筷子擱在碗上,人不見了。他連推了好幾戶,家家如此。灶上燉的粥還在冒熱氣,織機上的梭子還插在經線裡,井邊的水桶打了一半懸在井口,人沒了。”

李元芳已經站在門口了,一隻手按在刀柄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有沒有掙扎痕跡?財物有沒有被劫?”

“沒有。什麼都沒有。家家戶戶門都是虛掩的,屋裡陳設紋絲不亂,銀錢首飾原封不動。連巷尾養的那幾條狗都不見了——狗鏈子還在木樁上拴著,鏈子沒斷,狗沒了。”

狄仁傑把大氅領口攏緊。“帶路。”

槐安坊在延興門外東南方向,是個不大的坊,住的都是些手藝人——織布的、染布的、做木匠活的,白天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到了晚上就安靜下來。槐井巷在坊的最深處,是條死巷,三面被高牆圍住,只有南面一個窄巷口進出。狄仁傑到的時候,巷口已經圍了一圈京兆府的差役,個個面色凝重。有幾個住在隔壁巷子的婦人站在警戒線外伸長脖子往裡張望,臉上寫滿了驚惶,互相小聲嘀咕著是不是山神發怒、是不是地龍翻身、是不是巷子裡的人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東西。杜佑揮手讓她們退後,自己提著袍角跟在狄仁傑身後進了巷子。

狄仁傑站在巷口往深處看了一眼。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頭,兩邊的房屋門都虛掩著,有幾扇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軸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石板路面上乾乾淨淨,沒有血跡,沒有拖痕,沒有打鬥的痕跡。他讓李元芳和杜佑分別帶人從巷子兩頭逐戶清查,自己推開巷口第一家木門走了進去。

堂屋裡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兩副碗筷。一碗稀粥喝了一半,碗沿上還搭著一小塊咬過的醃蘿蔔。筷子擱在碗上,擱得很整齊——不是隨手扔下的,是吃完一半之後刻意擱好的。灶臺上的陶罐還冒著熱氣,他伸手在罐壁上試了試,尚有餘溫。灶膛裡的柴火已經熄了,但灰燼還是溫熱的,撥開灰堆露出底下幾塊暗紅色的炭核,明明滅滅。從灶火的餘溫判斷,人離開不超過半個時辰。他又走進臥房,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放著一隻小孩玩的布偶——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家裡大人自己縫的。衣櫃裡的衣裳一件沒少,銀簪子還插在梳妝檯上的木梳旁邊。箱籠上的鎖完好無損,開啟一看,碎銀子和銅錢原封不動。

他退出來走進隔壁第二家、第三家,情形如出一轍——織機上的梭子還插在經線裡,線繃得緊緊的,織了一半的布匹還掛在機上,沒有任何打鬥掙扎的跡象。所有的人像是在同一個時刻放下了手裡所有的活計,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走出了門。

李元芳從巷尾走回來,臉色比來時更難看了。“大人,巷尾有一戶人家的灶上燉著雞湯,爐火還在燒,湯都快燒乾了。我數了一下,共三十七口人,一個不少,全不見了。狗鏈子拴在木樁上,鏈釦完好,狗不見了——不是掙脫的,是有人把鏈釦解開了。大人,什麼人能讓這麼多人同時站起來走出家門——不穿外套、不帶銀錢、連狗都乖乖跟著走?”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蹲下身檢查井邊那塊被打翻的水漬。水是從井裡打上來又灑在地上的,水漬形狀不像是水桶翻了——水漬周圍有一圈被什麼東西攪過的痕跡。他把水漬旁邊溼漉漉的井繩拉上來,繩頭上拴著半截斷掉的麻繩,麻繩斷口不整齊,不是刀割的,是硬生生被什麼東西扯斷的。他把麻繩放在鼻尖聞了聞,麻繩上沾著一股極淡的甜腥氣,不是魚腥,不是泥腥,而是一種更冷更深的腥甜,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地下水。

他站起來,把麻繩遞給杜佑。“這條巷子有沒有地窖?”

杜佑翻著坊正遞來的坊圖,搖頭。“槐井巷地勢低,常年積水,挖不了地窖。”

“那有沒有下水道?暗渠?廢棄的井?”

杜佑又翻了翻。“巷尾那口井是前朝老井,據說是通地河的,枯了之後沒人再用,拿石板壓了井口。”

狄仁傑大步朝巷尾走去。巷尾的老井被一塊厚重的青石板壓著,石板上長滿了青苔,可石板的邊緣有幾道極新的擦痕——是最近被移動過的。他讓幾個差役合力把石板撬開。石板掀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至極的甜腥氣從井底噴湧而出,那氣味濃郁得像一張無形的嘴,把所有人嗆得直往後退。狄仁傑用袖口掩住口鼻,探身往下看——井裡沒有水。井底豁開一個碗口大的洞口,洞口邊緣犬牙交錯,不是人工開鑿的,是塌陷出來的。

“把井底挖開。”他直起身。

差役們從附近借來鐵鍬和鏟子,沿著洞口往下挖了不到三尺,鍬頭忽然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扒開泥土,是一塊斷裂的青石碑——碑上刻著四個字:“槐安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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