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99章 歸 塵(1)

作者:西北毛哥·5天前

鄭有祿和唐敬宗的身影消失在永和坊盡頭之後,長安城忽然安靜了很長一段日子。從九月末到臘月,狄仁傑每天按時去大理寺點卯,批公文、翻舊卷、喝茶,日子清閒得讓李元芳有些發慌。他又跑到後院幫趙鐵頭劈了幾天柴,趙鐵頭嫌他劈得粗細不勻,他又去西市學會了挑胡瓜,最後實在沒事幹,蹲在廊下拿塊磨刀石磨他那把已經鋥亮的腰刀,磨得刀刃能照出人影才罷休。蘇無名倒是樂得清閒,把檔案房裡積壓多年的舊案卷重新謄抄了一遍,又給後院那幾尾金魚換了新缸,還給每尾金魚都起了名字,每天餵食的時候挨個叫一遍。

臘月初八,長安下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場雪。雪花從清晨開始落,到傍晚時分已經積了半尺厚,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枝被壓得彎彎的,偶爾有一枝承受不住,嘩啦一聲把積雪抖落下來,砸在空無一人的街面上。狄仁傑在大理寺書房裡批完最後一疊公文,正要起身回府歇息,蘇無名忽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大人,剛收到的。驛站送來的,封口處蓋的是涼州大雲寺的印。”

狄仁傑接過信拆開。信是慧淨師太寫的,字跡端正清瘦。信上說,鄭有祿和唐敬宗已經到了涼州。他們在月氏塔裡住了好些天,每天敲鐘、掃塔、清理塔基下的碎磚。唐敬宗把週三的骨灰罐埋在塔後面,和裴明遠的骨灰罐隔了不到三尺,墳前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幾個字——“先考周顯達之墓。不肖子唐敬宗泣立。”慧淨師太在信裡說,唐敬宗刻碑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刻到最後一個字時鑿子掉在地上,他跪在雪地裡哭了好一陣子。鄭有祿站在旁邊,沒有勸他,只是把掉在地上的鑿子撿起來,用袖子擦乾淨,放回他手裡。

讀完信,狄仁傑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雪還在下,院子裡的石階已經完全被蓋住了。

“大人,”蘇無名小心翼翼地問,“鄭判官還在涼州嗎?”

“還在。慧淨師太說他每天早上去月氏塔敲鐘,敲完了就坐在塔門口磨那把短鐮。唐敬宗問他為什麼天天磨一把割不了莊稼的鐮刀,他說磨的不是鐮刀,是日子。”

蘇無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唐敬宗呢?他還想殺鄭判官嗎?”

狄仁傑搖了搖頭。“他叫他鄭叔。在涼州這些天,他給鄭有祿劈柴、挑水、掃院子,一句話都不多說。慧淨師太說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塔裡把銅鐘擦一遍,擦得鋥亮。那口鐘自從剎杆倒了之後就再沒響過,可他還是每天擦——他說總有一天會響的。”

蘇無名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唐敬宗,他以後怎麼辦?他殺了好幾個人,雖說假陣亡已經登出了他的軍籍,可要是有人追查起來——”

“鄭有祿在信裡夾了一份自首狀。他替唐敬宗寫了認罪書,把劉大保、週三和所有死在唐敬宗手裡的人的名字全列出來了。認罪書末尾有一行字——‘唐敬宗所犯之罪,皆系受吾指使。吾願以殘命抵其罪。’簽了名,按了手印。”

“可是——那些人不是鄭判官殺的呀。他為什麼要替唐敬宗頂罪?”

“因為他欠週三的。”狄仁傑從抽屜裡拿出那份自首狀,攤在桌上,“他把週三的名字寫進名單,週三死了。他把唐敬宗從涼州帶到這條路上,唐敬宗變成了殺人的人。他覺得這些都是他的債。他用自己的命替唐敬宗頂罪,不是要替唐敬宗開脫——是要給唐敬宗留一條重新做人的路。”

蘇無名愣了好一會兒。“那大理寺接不接這份自首狀?”

狄仁傑沉默了許久。窗外雪越下越大,他伸手把自首狀摺好放回抽屜裡。“不接。唐敬宗按律已經是個死人。死人不定罪。”

臘月十五,狄仁傑把弓弦案的全部卷宗整理歸檔。喬正年、裴炎、鄭安、崔湜、郭守業、周顯達、唐敬宗——所有在弓弦案中被牽連的人,不管是債主還是欠債人,所有人的名字都被歸入同一個卷宗。他在卷宗封皮上寫了幾行字——“弓弦案餘卷。自神功元年至今,牽連者計有四十三人。死者三十七人,在押三人,不知所蹤三人。債已清,名冊歸檔。本案自此封存。”寫完擱下筆,把卷宗遞給蘇無名用火漆封口,打上大理寺的硃砂大印,鎖進檔案櫃最深處。

臘月二十,涼州又來了信。慧淨師太在信上說,臘月初八那天晚上,唐敬宗一個人去了月氏塔。他在塔裡待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出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種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終點的平靜。他走到塔後面的墳前磕了三個頭,又走到鄭有祿面前跪下叫了一聲“叔”,說我想學手藝,你教我怎麼鋸木頭吧。鄭有祿把他扶起來,說好,我教你怎麼鋸木頭,你也教我——我的左手沒了,你替我把這隻手練回來。

狄仁傑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窗外雪停了,院子裡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被陽光一照亮晶晶的。

大年三十,長安城的爆竹聲從清晨就開始響,到了傍晚越發密集,朱雀大街兩旁張燈結綵,東西兩市徹夜不閉。狄仁傑難得沒有在大理寺待到深夜,把李元芳、蘇無名、趙鐵頭都叫到書房裡圍爐喝酒。蘇無名說這一年從長安追到廣州又到豫州、壽州、涼州,馬蹄鐵都磨薄了好幾副,明年說什麼也不跑了。李元芳喝了兩碗酒有些上頭,說明年要是還有大案,末將還跑,末將的腰刀還沒砍過人。趙鐵頭難得開口說了句正經的——不砍人好,砍人不如砍柴。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狄仁傑端起酒碗,忽然想起韓翃在絕筆信末尾畫的那座塔。塔下站著一個極小的側影,仰著頭像是在往上看。那個側影不是韓翃自己,不是馬九郎,是無數個站在塔下往上看的人。鄭小荷站在塔下看過——她替曾祖母繡了十年的壽衣,最後穿著它去了白渠邊。阿蘅站在塔下看過——她替鄭小荷把符紙貼在曹大背上,又在溪澗邊把自己最後一塊靛藍土布留在身邊。韓翃站在塔下看過——他替母親刻了半輩子的碑,最後把自己刻進了驪山崖下的風裡。馬九郎站在塔下看過——他叫了六年的阿兄,最後在望松臺上放下了那把磨了六年的舊鐮刀。肖木匠站在塔下看過——他替徒弟削了最後一根木樁,又替徒弟收了屍。薛五站在塔下看過——他在終南山坡上燒了多年的紙錢,把鐵匣子留給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週三站在塔下看過——他在柳巷磨了多年的刀,替兒子贖了多年的罪,最後被兒子釘在了井裡。唐敬宗也站在塔下看過——他殺了人,被殺了爹,最後在涼州城外把鑿子撿起來重新學怎麼鋸木頭。鄭有祿更是站在塔下看過——他鋸了自己的手,從坑道里爬出來,拖著殘缺的身體收了最後幾個人的債,最後帶著唐敬宗回了涼州,把鐮刀交給了他,讓他從零開始。這些人有的活著,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他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還了債,然後站到塔下仰頭看了一眼。燈滅了,他們就知道該走了。窗外忽然竄起一朵煙花,在半空中炸開一團紅紅綠綠的光,把他手裡的酒碗映得明滅不定。他低頭看著碗底那一點殘酒,端起來一口喝完了。

正月十五上元節,長安城的花燈從正月十四就掛滿了朱雀大街。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去西市看燈,路過永和坊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巷子很深很暗,只有巷口掛著一盞破風燈,火苗在夜風裡搖搖欲墜。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大人,你看什麼?”

“沒什麼。走吧。”

三個人轉身朝燈市走去,身後那盞風燈的火苗搖了搖,終於還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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