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到蘇州的時候,已經是七月初五了。天更熱了,街上的人少了許多,連賣吃食的攤子都蔫蔫地撐著布棚,棚子底下的夥計搖著蒲扇打瞌睡。蘇州比揚州安靜些,巷子窄,河水多,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甜膩味,混著河水的腥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沒有急著去找那個收頭的人。他先去了陳福生的藥鋪。鋪子關著門,門口的幌子還在,被風吹得歪了,上面的字也褪了色。隔壁賣豆腐的老頭說,陳福生走了好幾天了,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背了個包袱。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去進貨。問他進什麼貨,他說藥材。可藥材鋪子都關了,還進什麼貨?
狄仁傑站在藥鋪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陳福生走了,帶著那些頭,來蘇州找那個收頭的人。一個頭五十兩銀子。他殺了多少人?十幾個。那些頭,值幾百兩銀子。他拿了銀子,還會再殺人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收頭的人。找到那個人,就能找到周德興,找到那些頭。
“元芳,去查查蘇州城裡,有沒有什麼人在收藥材,或者收稀奇古怪的東西。尤其是頭。”
李元芳領命而去。狄仁傑在城裡轉了轉,走過幾條街,看了幾座橋,在河邊站了一會兒。河水是綠的,漂著些爛菜葉和油花,岸邊的柳樹垂在水面上,葉子也是蔫的。一個老婆婆坐在河邊的石階上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捶,聲音悶悶的,在水面上迴盪。他看著那棒槌起落,心裡想著那些頭。那些頭被裝在包袱裡,從長安帶到洛陽,從洛陽帶到蘇州,在路上顛了那麼多天,怕是已經爛了。那個收頭的人,要爛頭做什麼?
李元芳傍晚才回來。“大人,查到了。城西有個藥材商人,姓錢,叫錢萬財。他專門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什麼犀牛角、虎骨、麝香,都是貴東西。有人說,他也收人頭。”
狄仁傑的目光一凝。“人頭?誰說的?”
“一個藥材鋪的夥計。他說前幾年,有人來找錢萬財,揹著一個大包袱。錢萬財把他領到後院,關了門。出來的時候,那人的包袱空了,手裡多了一包銀子。夥計問他賣的什麼,那人不說。後來夥計喝醉了酒,跟人說漏了嘴,說是人頭。第二天就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錢萬財的藥鋪在城西一條僻靜的街上,門面比陳福生的大得多,三間打通,櫃檯又長又亮,擺著些瓷罐銅秤,牆上掛著好幾塊匾,都是什麼“杏林高手”“濟世良醫”之類的話。鋪子開著門,裡面沒什麼人,一個夥計在櫃檯後面打盹。見狄仁傑進來,他連忙站起來,堆出一臉笑。
“客官,抓藥?”
狄仁傑四下看了看。“你們掌櫃在嗎?”
夥計愣了一下。“掌櫃的出門了,好幾天沒回來。”
“去哪兒了?”
“說是去進貨。去哪兒進貨,沒說。”
狄仁傑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櫃檯上擺著些瓶瓶罐罐,牆上掛著幾塊匾,都很舊了。他走到櫃檯後面,看了看那些抽屜。都是些尋常藥材,沒什麼特別的。
“你們掌櫃的,是不是姓錢?”
夥計點頭。“是。錢萬財。”
“他平時跟什麼人來往?”
夥計想了想。“沒什麼人來往。就是做些藥材生意,進貨賣貨。前陣子有個人來找他,在裡屋說了半天話。那個人走了以後,掌櫃的就出門了。”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什麼樣的人?”
“五十來歲,瘦瘦的,眼睛很小。說話帶著長安口音。”
周德興。他來了蘇州,找了錢萬財。錢萬財收了他的頭,給了他銀子。然後兩個人都走了。
“那個人走了以後,你們掌櫃的有沒有說去哪兒?”
夥計搖頭。“沒有。他只說出去進貨,讓我看好鋪子。走了好幾天了,也沒個信。”
狄仁傑沉默。周德興跑了,錢萬財也跑了。那些頭,被錢萬財收走了。他收那些頭做什麼?真的是做藥?還是賣給別的人?
“你們掌櫃的,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方子?比如用人頭做藥的?”
夥計的臉白了。“不……不知道。我就是個夥計,掌櫃的不跟我說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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