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雪停了，天還是陰著。長安城裡颳著北風，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街上行人稀少，連狗都縮在牆根下不肯動彈。大理寺後院裡，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著冰凌，風一吹，叮叮噹噹響，像有人在敲鈴鐺。小月蹲在樹下，用手扒拉樹根底下的雪，扒了半天，扒出幾根枯草，扔在一邊。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竹籃子，等著她把草放進去。
曾泰從宮裡回來，凍得臉發紫，嘴唇乾裂。如燕給他端了碗薑湯，他捧著碗暖手，好一會兒才緩過勁。“老師，庫房賬目的副本找到了。在戶部的檔案庫裡，積了好幾年的灰，沒人翻過。學生借了出來，您看看。”
狄仁傑接過那幾本厚厚的賬冊，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那種老式賬簿。日期、銀兩數目、經手人、用途，記得清清楚楚。他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頁，目光停住了——三年前正月十五，庫房支出白銀十萬兩，用途欄寫著“修繕宮殿”，經手人：李蓮英。十萬兩，修繕宮殿？什麼宮殿要十萬兩？他繼續往下翻。二月十五，支出五萬兩，用途“購置年貨”。三月十五，支出八萬兩，用途“採辦貢品”。每月都有支出，數額不等，用途五花八門，可經手人都是李蓮英。銀子流向了哪裡？賬冊上沒有寫。
“曾泰，你去查查這些銀子都流向了哪些錢莊、哪些商號。賬冊上只有支出，沒有去向。去向在另一本賬冊裡，那本賬冊被王三偷走了。我們要找到王三，找到那本賬冊。”
曾泰點頭，正要轉身，狄仁傑又叫住他。“還有，去查查李蓮英的乾兒子李福。他被打了板子，關了幾天，現在應該放出來了。他管著庫房鑰匙，也許知道一些事。”
曾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繼續翻看那幾本賬冊。數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發花。他揉了揉太陽穴，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窗外，風吹得窗紙撲撲地跳。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無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臉色不太好。
“狄公，城東出了個案子。”
狄仁傑睜開眼。“什麼案子？”
“一戶姓周的人家，昨夜裡被偷了。賊沒偷東西，在牆上寫了一行字。”
狄仁傑接過卷宗，翻開。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是長安縣的差役寫的：“城東永和坊周宅，昨夜失竊。賊未取物，於堂屋牆上書寫‘欠債還錢’四字。墨跡新鮮，系昨夜所為。周宅老小驚恐，今晨報官。”
又是欠債還錢。狄仁傑的眉頭皺了起來。最近幾個月，這種案子太多了。欠債的、放債的、殺人的、裝神弄鬼的，沒完沒了。
“走，去看看。”
周家在城東永和坊，是個兩進的院子。周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開布莊的，臉色煞白，手還在抖。他站在堂屋裡，不敢靠近那面牆。牆上用墨寫著四個大字——“欠債還錢”。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也像是故意寫醜的。
“周掌櫃，你欠誰的錢？”
周掌櫃搖頭。“沒有。我做正經生意，從來不欠錢。”
“你有沒有放過高利貸？”
周掌櫃低下頭。“放過。早不放了。”
“你逼死過人？”
周掌櫃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害怕。
“周掌櫃，你逼死過誰？”
周掌櫃的眼淚下來了。“劉大壯。他借了我的錢還不上，我逼他，他跳了河。他兒子劉小毛一直在找我。我搬了家，改了名字，以為他找不到我了。可他還是找到了。前陣子他砸了我的窗戶，畫了眼睛，現在又寫字。我怕，怕他殺我。”
又是劉小毛。那個年輕人，恨放高利貸的人，恨得發瘋。他不敢殺人，就砸窗戶、畫眼睛、寫字。他還會來，還會做別的事。
“張環，你去找劉小毛。他也許還在城西那家客棧裡。”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堂屋裡，看著那四個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劉大壯死了，錢還不上了。劉小毛恨，恨得發瘋。他不敢殺人，就寫字嚇人。他錯了，可他也無奈。
傍晚，張環回來了。“狄公，找到了。劉小毛在客棧裡，躲在柴房裡。他承認了，字是他寫的。他不敢殺人，就想嚇嚇周掌櫃。”
狄仁傑嘆了口氣。“把他帶過來。”
劉小毛被帶到大理寺，低著頭，渾身發抖。他還是那個樣子，瘦瘦的，眼睛很小，臉上有顆痣。
“劉小毛，你寫了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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