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師傅是誰?”
“一個雲遊的道士,路過我們村,住了半年,教了我一些東西。後來就走了,再沒回來。”
狄仁傑沒有再問。他讓吳半仙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裝神弄鬼,嚇唬百姓,是要吃官司的。吳半仙連連點頭,說再也不敢了。
狄仁傑走出破廟,站在村口。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土坯房,吳半仙還坐在門檻上,佝僂著背,像一截枯木。他忽然覺得,這個老頭不是壞人,他只是用錯了方法。
案子雖然破了,可狄仁傑心裡並不暢快。他坐在馬車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紙錢、生辰八字、馬驚、翻車——這些事說穿了不值一提,可在百姓眼裡,就是鬼怪作祟。鬼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劉大以為有人要害他,吳半仙以為自己在救人,其實都是因為怕——劉大怕死,吳半仙怕劉大死。他們怕的東西不一樣,可“怕”這根藤蔓,纏住了每一個人。
馬車進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店鋪大多已經上了門板。路過永和坊的時候,狄仁傑忽然聽見一陣哭聲,很輕,若有若無,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讓車伕停車,側耳聽了聽,那聲音又沒了。李元芳也聽見了,說好像是巷子裡面傳出來的。
狄仁傑下了車,循著聲音走進巷子。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牆頭長滿了枯草。哭聲是從巷子最裡頭傳出來的,斷斷續續的,有時像女人在哭,有時像小孩在抽泣。他走到巷子盡頭,看見一扇破舊的木門,門虛掩著,裡面黑黢黢的。
他推開門,院子裡坐著一個人。月光照在她身上,是一個老婦人,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襖,頭髮全白了,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她在哭。
“老人家,你怎麼了?”狄仁傑走過去,蹲下來。
老婦人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渾濁,嘴唇哆嗦著。“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不見了……他出門好幾天了,沒回來……我找他,找不到……”
“你兒子叫什麼?做什麼的?”
“叫劉大……趕車的……他是個老實人,不會得罪人,他不會不回來的……”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劉大。趕車的劉大。剛才還在長安縣班房裡說話的那個劉大。他明明已經回家了,可他的老母親還在巷子裡哭,不知道兒子已經平安回來了。
“老人家,你兒子已經回家了。你別哭了,回去看看吧。”
老婦人愣住了。“回家了?真的?”
“真的。我親眼看見他走的。你快回去吧。”
老婦人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狄仁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她轉身走了,消失在巷子那頭。
狄仁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忽然想起劉大說過的一句話——“我娘死了好幾年了。”劉大的娘,早就死了。那個老婦人,是誰?
“元芳,你剛才看見那個老婦人了嗎?”
李元芳愣了一下。“看見了。”
“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您讓她走,她就走了。往巷子那頭走的。”
“你看見她走出巷子了嗎?”
李元芳想了想,搖頭。“沒有。巷子那頭黑,看不清。”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轉身走進院子裡,四處看了看。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已經塌了兩間,只剩一間還勉強立著。他走進那間屋子,點起火摺子。屋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連一張床都沒有。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灰布短褐,方臉,濃眉。畫下面有一行小字:“吾兒劉大之像。”
李元芳的嗓子眼兒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大人,這……”
狄仁傑把火摺子舉高了一些,照著那幅畫。火光一跳一跳的,畫上的劉大像是活了,又像是死了。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從腳底板往上竄。
“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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