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珠的案子剛了結沒兩天,長安城裡又出了一件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這次不是在城裡,是在城外的官道上。報案的是個趕大車的車伕,姓劉,四十來歲,常年在長安和洛陽之間跑運輸。他說他前天夜裡趕車經過城南十里鋪的時候,路中間擺著一排紙錢,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故意擺的。他以為是誰家辦喪事撒的,沒在意,趕著車軋過去了。可走了不到半里地,馬忽然驚了,尥蹶子,把車掀翻了。他摔得鼻青臉腫,貨也灑了一地。更邪門的是,他在車底下發現了一張黃紙,上面寫著他的生辰八字。他嚇得腿都軟了,連夜趕回長安報了官。
狄仁傑聽完蘇無名的轉述,眉頭皺了起來。紙錢,生辰八字,馬驚,翻車。這些東西湊在一起,不像巧合,倒像是有人在故意害人。
“那個車伕現在在哪兒?”
“在長安縣的班房裡。嚇得不輕,說話都不利索了。”蘇無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長安縣的胡捕頭去現場看了,路中間確實有紙錢,被車軋過,碎了一地。路邊的樹根底下也發現了黃紙,寫著劉車伕的生辰八字,紙上的墨跡還是新的。”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車伕姓劉,叫劉大,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靠趕車養家餬口。他坐在長安縣班房的板凳上,縮著脖子,兩隻手攥著膝蓋,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反反覆覆就一句話:“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
狄仁傑在他對面坐下,讓差役倒了碗熱茶遞過去。劉大接過茶,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他喝了兩口,緩過一口氣,才斷斷續續地把事情又說了一遍。他說他前天從洛陽拉了一車貨回長安,天黑的時候走到城南十里鋪。月亮很亮,官道上白花花的,老遠他就看見路中間有一排東西,白花花的,他以為是月光照的,走近了才看清是紙錢。紙錢擺得很整齊,從路左邊擺到右邊,一排一排的,像是一條白線。他沒在意,趕著車就過去了。走了不到半里地,馬忽然驚了,他又沒在意,馬偶爾驚一下也正常。可這次不一樣,馬驚得特別厲害,尥蹶子,嘶叫,怎麼拉都拉不住。車翻了,他從車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
“我爬起來一看,車底下有一張黃紙,上面寫著我的生辰八字。我嚇壞了,那生辰八字除了我家裡人,沒人知道。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
狄仁傑沒有打斷他。等他情緒平復了一些,才問他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劉大想了半天,說他一個趕車的,能得罪誰?也許跟人吵過架,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至於要他的命。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婆,兩個兒子。大兒子在城裡當學徒,小兒子在家種地。”
“你的生辰八字,除了你老婆,還有誰知道?”
劉大想了想。“還有我娘。可她死了好幾年了。還有我丈母孃,她也知道。可她們都不會害我。”
狄仁傑沒有再問。他讓劉大先回家,這幾天不要出門,等訊息。劉大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狄仁傑讓李元芳去十里鋪附近查訪。李元芳去了半天,帶回來一個訊息——十里鋪村有個算命的老頭,姓吳,人稱吳半仙,常給村裡人算命、看風水、畫符。有人看見他前天傍晚在官道上轉悠,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的好像是紙錢。
狄仁傑目光一凝。“走,去找吳半仙。”
吳半仙住在十里鋪村東頭一間破廟裡,說是廟,其實就是一間土坯房,供著一尊不知道什麼菩薩的泥像,香火早就斷了。吳半仙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袍,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狄仁傑,他眯起眼睛,咧開嘴笑,露出幾顆黃牙。
“大人,您找我有事?”
“前天傍晚,你是不是在官道上撒紙錢?”
吳半仙的笑容沒變,可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大人說笑了,我撒紙錢幹什麼?那不是給自己找晦氣嗎?”
“有人看見你提著籃子,籃子裡裝著紙錢。”
吳半仙不笑了。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得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找他。
“是我。我撒的。可我不是要害人,我是要救人。”
“救人?怎麼救?”
吳半仙嘆了口氣。“劉大那個人,命裡有一劫,過不去就得死。我給他撒紙錢,是為了擋災。那些紙錢,是給鬼的。鬼拿了錢,就不找他麻煩了。他的生辰八字,是我從他老婆那兒問來的。我給他畫了一道符,壓在車底下,讓他一路平安。沒想到馬驚了,車翻了,符也掉了。他以為我要害他,其實我是要救他。”
“你會算命?”
吳半仙點點頭。“會一點。小時候跟師傅學的,不精,但能看出個大概。劉大的命,今年有血光之災,過不去這個冬天。我想幫他,就出了這個主意。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
狄仁傑盯著他看了很久。老頭的眼睛裡沒有躲閃,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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