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遠住在城西柳樹巷,和之前那些案子裡的柳樹巷不是同一處,可名字一樣,巷子一樣窄,兩邊的牆一樣高,牆皮剝落了,露出裡面的青磚。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了,枝葉稀疏,雪落在枝丫上,壓得枝條彎彎的,像是隨時要斷。
狄仁傑站在巷口,沒有急著進去。他讓李元芳先去探探,看看周文遠在不在家。李元芳去了片刻,回來說門鎖著,敲了半天沒人應。狄仁傑走過去,門是木頭的,漆成黑色,已經褪色了,露出下面的木頭本色。鎖是新的,銅黃色,在雪光裡反著亮。他伸手摸了摸鎖,冰涼。
“翻牆進去。”
張環翻過牆頭,從裡面開啟門。院子裡堆著些雜物,幾口大缸,一輛獨輪車,上面落滿了雪。正房的門關著,推開門,裡面黑洞洞的,有一股黴味。狄仁傑點起火摺子,火苗一跳,照亮了屋裡的陳設。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幾個茶碗。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很久沒人睡過。灶臺是冷的,鍋碗瓢盆落滿了灰。
人走了,走了有些日子了。
狄仁傑在屋裡轉了一圈。床底下有一個木箱子,拉出來,開啟。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裳,還有一個小布包。布包用油紙包著,扎著麻繩。他解開麻繩,開啟油紙,裡面是一顆珠子。綠色的,拇指大小,晶瑩剔透,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魂珠。
他把魂珠託在掌心裡,對著光仔細端詳。珠子表面光滑,沒有瑕疵,裡面有一絲一絲的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在裡面。他湊近了看,那些紋路像是某種符文,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紋。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沒有看出更多的名堂,拿一塊軟布仔細包好,揣進懷裡。
箱子裡還有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幾行字:“魂珠已取,鏡已換。錢家的事,辦妥了。尾款請付清。”沒有署名。字跡工整,不像是周文遠寫的,倒像是請人代筆的。信紙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印記,是一隻三足烏。狄仁傑認出了這個印記,和之前那些案子裡的一模一樣。又是月氏人。
“大人,這裡還有一樣東西。”李元芳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長,一尺來長,刀身很窄,是那種用來刺的。刀柄上刻著一個“月”字。又是月氏人殺手的標記。周文遠不是殺手,他是僱主。他僱了月氏人的殺手,替他辦事。辦事不是殺人,是偷東西。偷魂珠,換魂鏡。
“蘇無名,你去查查周文遠的底細。他是哪兒人,什麼時候來長安的,跟什麼人來往。還有,他最近跟誰聯絡過。”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把那顆魂珠又拿出來看。珠子在掌心裡涼絲絲的,沉甸甸的。他閉上眼睛,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珠面,感覺那些紋路像是一道道細微的溝壑。月氏人的聖物,能照見死者的魂魄。錢德茂家的魂鏡,原本嵌著這顆魂珠。魂珠被人取走了,鏡子就成了一面普通的銅鏡。錢德茂不知道,還以為是祖傳的寶貝。可他外甥周文遠知道,他取了魂珠,換了玻璃鏡,打碎了玻璃鏡,製造了靈異事件,又把銅鏡掛了回去。他在掩飾什麼?怕錢德茂發現魂珠丟了?還是怕別人發現魂珠的秘密?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周文遠是洛陽人,來長安好幾年了。他做古董生意,專門倒騰西域來的東西。他認識不少西域商人,也認識月氏人。他最近跟一個叫‘老吳’的人來往密切。”
又是老吳。他已經在牢裡了。可他的人還在外面,還在替他辦事。老吳雖然被抓了,可他那條線還沒徹底斷。
“老吳已經被抓了,周文遠不知道?”
蘇無名想了想。“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他跑了,也許是聽到了風聲。”
“元芳,你帶人去追周文遠。他跑不遠,他的魂珠還在我們手裡,他還會回來取。”
李元芳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顆魂珠放在桌上。油燈的光照在珠子上,那幽幽的綠光在燈焰的映照下反而淡了。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周文遠為什麼要取魂珠?是為了錢?還是為了別的什麼?魂珠是月氏人的聖物,不是錢能衡量的。也許有人出高價買,也許他自己要用。
十月二十,李元芳在潼關抓住了周文遠。他換了名字,換了打扮,可臉上的那顆痣沒變。被帶到大理寺,他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周文遠,魂珠是你取的?”
周文遠點頭。“是。我替我舅舅取下來的。他家的魂鏡,本來就是我們周家的東西。我祖上賣給他家的,現在我想要回來,他不給。我就……”
“你就偷?”
周文遠低下頭。“我沒辦法。那是我祖上的東西,不能落在外人手裡。”
“你祖上是月氏人?”
周文遠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知道?”
“那顆魂珠,只有月氏人才會用。你祖上是月氏人,你也是。你取魂珠,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自己用。你要用它做什麼?”
周文遠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眼淚下來了。
“我娘死了。我娘是月氏人,她死的時候,讓我把魂珠找回來,放在她墳前。她說有了魂珠,她的魂魄就能回月氏,回到祖宗的身邊。我不能讓她做孤魂野鬼。”
狄仁傑沉默。這個人,偷魂珠,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他娘。他娘死了,他要把魂珠放在她墳前,讓她的魂魄回月氏。他以為這樣做,他娘就能安息。可他錯了。他偷了東西,犯了法,自己也要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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