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085章 龕主(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阿依古麗被押回大理寺的那個夜裡,狄仁傑沒有審她。他讓人把她關進最深的一間牢房裡,鐵門鐵窗,四面石壁,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她坐在牢房的角落裡,抱著膝蓋,嘴角還掛著那絲嘲諷的笑,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狄仁傑站在牢房外面,隔著鐵窗看了她一會兒。她沒有看他,眼睛盯著牆上的一個黑點,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唸經,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聽不懂她在唸什麼,那是月氏人的語言,音節短促,像石頭碰石頭。

“她在說什麼?”狄仁傑問身邊的獄卒。

獄卒是個老差役,在月氏人聚集地附近長大的,懂幾句月氏話。他側著耳朵聽了片刻,臉色微微變了。

“她說,龕主會來救她的。龕主無處不在,像風一樣,看不見,摸不著,可他就在身邊。”

狄仁傑沉默。無處不在,像風一樣。阿依古麗說的和他之前推斷的一模一樣——龕主不是遠在天邊的幕後人物,他就藏在長安城裡,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他可能是朝廷裡的某個官員,可能是寺廟裡的某個和尚,可能是集市上的某個商人,甚至可能是一個每天從大理寺門口經過的路人。

他就在面前,可你看不見他。

狄仁傑回到書房,把那本藍布賬冊又翻了出來,一頁一頁地重新看。賬冊上的人名他大多查過了——王德厚是鴻臚寺的少卿,替月氏人提供朝廷情報。劉德茂是城西的綢緞商,替月氏人洗錢。胡三是騾馬市的馬販子,替月氏人運送貨物。靜心師太是賬冊的記錄者,替龕主管理銀錢往來。慧明禪師是內應,潛伏在大慈恩寺十年,等著偷舍利。

這些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每個人都拿銀子辦事。可賬冊上從沒有出現過龕主的真名,只有一個代號。龕主用銀子養活了這張網,用書信指揮這張網,可他從不露面,從不留名。他怕什麼?怕被人認出來?還是怕被人出賣?

狄仁傑翻到賬冊的最後一頁,又看見了那行潦草的字——“白衣庵已不安全,速離。”這筆跡和前面的娟秀字型截然不同,是另一個人寫的。靜心師太收到了這個警告,可她沒來得及走,就被阿依古麗殺了。

這個寫警告的人是誰?

如果是龕主,他讓靜心快走,說明他不想讓她死。可賬冊上記錄的分明是龕主下令阿依古麗殺了慧明和靜心,一個不留。龕主一邊下令殺人,一邊寫警告讓人快走——這說不通。除非,寫警告的人不是龕主,是另一個人。一個知道龕主計劃的人,一個想救靜心卻來不及的人。

狄仁傑把賬冊合上,閉上眼睛。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張月氏人的關係網,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亮起來。王德厚、劉德茂、胡三、靜心、慧明、阿依古麗——這些節點都連著一根線,線的另一端是龕主。可龕主不是懸在網外面的蜘蛛,他就織在網裡面。他是一個所有人都認識的人,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懷疑的人。

天快亮的時候,李元芳從外面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他們在城西那座被燒燬的蘆葦蕩裡找到了阿依古麗藏匿的東西——一個鐵盒子,埋在河邊的淤泥裡,外面裹著三層油布,防水防火。鐵盒子裡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臘月二十,白馬寺,交龕主。”

臘月二十,就是三天後。白馬寺,是洛陽城外的一座古寺,和大慈恩寺齊名,也是供奉佛骨舍利的地方。

“她要把舍利交給龕主?”李元芳問。

狄仁傑搖頭。“不。她要把舍利交給接應的人,那個人再交給龕主。阿依古麗只是個跑腿的,她沒見過龕主,也不知道龕主是誰。她只知道自己把舍利送到白馬寺,有人會來取。”

“那我們就去白馬寺,等那個人出現。”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把那封信摺好,放進懷裡。“不。我們去白馬寺,不是等那個人,是找龕主。”

李元芳愣住了。“龕主會親自去?”

狄仁傑點頭。他有一種直覺,龕主一定會親自去。因為這截舍利太重要了,它是釋迦牟尼的真身指骨,是月氏人的命根子,是龕主花了三年時間、耗費了無數銀子和人命才拿到的東西。他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他會親自來取。他躲在暗處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一個符號。可再深的暗處,到了最後的關口,也得亮出真身。

他不出現,舍利就到不了手。他要舍利,就必須露面。

狄仁傑讓李元芳備馬,帶上五十個人,即刻出發去洛陽。他自己去了牢房,最後看了一次阿依古麗。她還坐在角落裡,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種笑容。看見狄仁傑,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沒說。

狄仁傑站在鐵窗外,看著她。“三天後,白馬寺。我會找到他。”

阿依古麗的眼睛閃了一下,那絲嘲諷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雙肩微微顫抖。狄仁傑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笑,也許兩者都有。他轉身離開牢房,走出了大理寺。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馬蹄踏過結了冰的石板路,發出清脆的響聲。五十個差役跟在他身後,像一條黑色的長蛇,穿過長安城的街道,出了西門,沿著官道往東去。

從長安到洛陽,騎馬要走兩天。狄仁傑一路上沒有說話,他一直在想那本賬冊上的最後一頁。那行潦草的字——“白衣庵已不安全,速離。”筆跡很陌生,不像是賬冊上任何一個人的。可他總覺得在哪兒見過這種筆跡,在哪兒見過這種潦草的、急促的、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寫下的字。

第三天黃昏,狄仁傑到了白馬寺。白馬寺建在洛陽城東十二里外的一座小山上,紅牆灰瓦,掩映在枯樹林裡。寺門口有兩尊石馬,是東漢明帝時候留下的,風化得厲害,馬頭都快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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