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裡很安靜,香客不多,幾個和尚在掃地,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音沙沙作響,像在唸經。大雄寶殿裡供著三尊金佛,佛像前的香爐裡插著幾炷香,青煙嫋嫋升起,融進昏暗的光線裡。
狄仁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著頭,眼睛卻從手指縫裡看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掃過佛像、經幡、供桌、柱子,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站在大殿的側面,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光頭,手持念珠,正在誦經。他的身影很熟悉,矮矮的,胖胖的,腰微微彎著。狄仁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淨空——慧明禪師死後被論欽陵推舉為新任住持的那個胖和尚。靜心師太死後,慧遠接任了大慈恩寺的住持,淨空就消失了,沒有人注意他去了哪裡。
淨空在這裡。他是來取捨利的。
狄仁傑沒有動。他繼續跪在蒲團上,等著。天黑了,香客們都走了,大雄寶殿裡只剩下淨空一個人。他停止了誦經,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盞油燈,往大殿後面走去。
狄仁傑站起身,悄悄跟了上去。淨空走進了一間禪房,狄仁傑站在門口,從門縫往裡看。禪房裡點著一盞燈,淨空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個布包,布包裡是一個木匣。他把木匣開啟,取出那截瑩白如玉的指骨,放在燈下仔細端詳。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狄仁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貪婪,不是激動,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狄仁傑聽清了,是月氏話。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推門走了進去。
淨空抬起頭,看見狄仁傑,臉色沒變。他把舍利放回木匣裡,蓋上蓋子,放在膝蓋上,雙手按著它,像是在保護一個孩子。
“你是龕主。”狄仁傑說。
淨空微微一笑。“狄公,好久不見。”
“你殺了慧明,殺了靜心,讓阿依古麗替你跑腿。你躲在寺裡,裝成一個與世無爭的和尚,誰也不會懷疑你。”
淨空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木匣。“慧明和靜心,不是我殺的。是阿依古麗殺的。我沒有讓任何人殺人,我只是讓人把舍利拿回來。殺人,是阿依古麗自己的主意。”
“你給她下的命令。”
淨空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狄仁傑。“狄公,你信佛嗎?”
“佛說,萬物皆有因果。舍利是釋迦牟尼留給世間的最後一點真身,是佛法的根。月氏人信奉佛法幾百年,為了這截舍利死了無數人,流了無數血。我花了十年時間,把它從塔裡請出來,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我要把它帶回西域,重新供奉起來,讓它回到它應該去的地方。”
“你殺了人。”
“殺人的人,不是我。”淨空的聲音很平靜,“阿依古麗殺慧明,是因為慧明想私吞舍利。她殺靜心,是因為靜心想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有機會拿到舍利,有機會成為英雄。她把舍利當成買賣,那是她的事。我的事,是把舍利帶回西域。”
狄仁傑沉默。他盯著淨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躲閃,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淨空不是一個為了錢財殺人的兇手,他比兇手更可怕——他是一個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義的人。他可以把殺人說得雲淡風輕,因為他根本不在乎人命,他在乎的只有那截白骨。
“賬冊最後一頁的那行警告,是你寫的。”狄仁傑說。
淨空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我讓人給靜心送了一封信,讓她快走。可她沒走。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沒走。”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知道為什麼靜心沒走——因為阿依古麗來得太快了,快到靜心還沒來得及收拾東西,蠶絲繩子就已經勒進了她的脖子。
“跟我回長安吧。”狄仁傑說。
淨空沒有反抗。他站起身,把那木匣交給狄仁傑,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他走出禪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大殿裡的佛像,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狄公,佛骨舍利有三截。一截在天竺,一截在西域,一截在大唐。你找到的,是大唐的。西域的那截,還在等著我。”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拿著木匣,走出白馬寺,站在臺階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風吹過來,帶著枯草的氣息,又幹又冷。
他知道淨空說的不是瘋話。佛骨舍利確實不止一截,西域的月氏人手裡還有一份,天竺那邊還有一份。淨空被抓了,可月氏人的網還在,龕主這個稱號還會有人繼承。今天他抓住了一個淨空,明天還會有另一個淨空出現,繼續做同樣的事。
可那不是今天的事。今天,舍利找回來了,兇手抓住了。今天,他把一個案子結了。
狄仁傑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帶著五十個差役,押著淨空,往長安的方向走去。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馬蹄踏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