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099章 余 燼(2)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李元芳抱拳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大人,何敬業押回來以後,這個案子就算結了嗎?”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那兩棵小樹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和殘雪混在一起,半是春意半是寒。他忽然想起曲大門口那盞血燈籠,想起馬四喜割皮臺子上那攤凝固的血,想起趙鐵頭那隻被砸爛的左手,想起何瘸子拄著柳木棍跪在灞橋上渾身發抖的樣子,想起孫老九胸口那道縫了二十年的針腳傷疤。還有樊敬堂。還有涼州城外那片月氏人營地的廢墟。還有上千名在隴右戈壁上因為拉不開弓弦而死在吐蕃騎兵刀下計程車兵。

“不算結。”狄仁傑說,“案子要等到何敬業歸案受審,劉士則定罪問斬,所有罪證歸檔封存,才算結。可就算結了,二十年前死在隴右的那一千條命也活不過來了。我們做的一切,不過是把真相從土裡刨出來,讓活著的人看一看,讓死了的人閉得上眼。”

李元芳沒再說話。他抱了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又過了五天,正月二十九,潤州府那邊發來了補充回執。回執上說,何敬業在丹徒縣的莊子的確已經空了,但他的鄰居提供了一個新線索:何敬業全家離開之前大約半個月,有一個從長安來的女人去找過他。女人個子不高,蒙著臉,說話帶著月氏口音。她在何敬業莊子上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走之後,何敬業慌慌張張地開始收拾行李,不到十天就搬空了整座莊子。

狄仁傑讀完回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月氏口音的女人,個子不高,蒙面。不是樊小婉——樊小婉去年秋天的行蹤他核對過,她那時候在長安,正從劉士則身邊脫離,和尉遲破斷了聯絡,獨自在城西的月氏人聚集地裡藏身,沒有離開過長安。那麼去找何敬業的女人只有一個可能。

他讓人去傳話,請樊素來一趟大理寺。

樊素到的時候,狄仁傑正在書房裡整理何敬業的罪證。她穿著一件素淨的青布裙子,頭上挽了個簡單的髻,面紗沒戴,臉色比上次在祠堂裡見到的時候好了一些。狄仁傑請她坐下,把潤州府的回執遞給她看。

“你去年秋天去過潤州。”

樊素沒有否認。她把回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是。劉士則遞摺子要回隴右之後,我借回涼州祭祖的名義跟他告了一個月的假,實際上是去了潤州。我找到何敬業,告訴他——名單上的人已經死了好幾個,下一個就是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樊素沉默了一會兒。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炭火在銅盆裡噼啪作響。

“因為我不想讓小婉殺他了。”她的聲音很低,但很穩,“小婉已經殺了曲大,殺了馬三刀,傷了趙鐵頭。她的手上已經沾滿了血。我知道她不會停的,名單上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我攔不住她——二十年沒見,她已經不是那個躲在牛車底下哭的小女孩了。她變成了一把刀。可我想,如果我能讓何敬業消失,自己跑掉,消失在隴右的戈壁灘上,小婉就找不到他了。她找不到他,就不用再多背一條人命。”

狄仁傑看著她。這個在劉士則身邊忍了二十年的女人,不聲不響地做了一件誰也不知道的事——她跑去江南,提前給何敬業通風報信,讓他跑。她不是要救何敬業,她是要救她妹妹手上不再多沾一層血。

“可你沒有告訴小婉。”

“沒有。”樊素搖頭,“小婉知道了會恨我的。我寧願她不知道。”

“何敬業知道你是誰嗎?”

“不知道。他以為我是劉士則派去警告他的人。他在客廳裡跪在我面前,磕了三個頭,說求劉大人再給他一次機會。我沒有糾正他。讓他以為劉士則還在保他的命,也許他會更賣力地跑。”

狄仁傑沉默了。樊素的做法不合法——私自給嫌疑人通風報信,按律是可以追究的。可他看著這個坐在對面、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平靜如水的女人,沒有說出追究的話。這樁案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被二十年前的那場貪墨拖進了泥潭,有人用殺人來複仇,有人用沉默來忍受,有人用通風報信來阻止更多的殺戮。沒有一個人是乾乾淨淨的,包括他自己——他縱容了樊小婉多待了兩個時辰,又在灞橋上接過了她主動伸出來的手腕。

“劉士則什麼時候審?”樊素問。

“下個月。三司會審,刑部、大理寺、御史臺聯審。他的案卷已經送到三司了。”

“三司會審的時候,我可以做證嗎?”

狄仁傑抬起頭看著她。“你是他的妾室。按律,妾不可以告夫。”

“律條上寫的,不可告夫的是尋常家事。”樊素的聲音依然很輕,可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的罪不是家事。他貪的是軍資,害的是邊軍,死的是上千條人命。我是他身邊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親眼看見了。如果律條上寫著我不能做證,那我就不告夫——我告的是貪官汙吏,是害死邊軍的元兇,是叛國通敵的罪人。”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寫滿何敬業罪證的公文,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他提起筆,在證人名單上加了一個名字:樊素。

“三司會審的時候,你站在證人席上說話。”

樊素站起身,朝狄仁傑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書房。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狄仁傑忽然叫住了她。

“你妹妹給你外甥縫了一隻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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