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093章 涼 州(2)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鄭有餘的聲音發抖。“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四盞燈籠。曲大當年做了四盞燈籠,一盞給他自己,一盞給我,一盞給了你,還有一盞給了孫老九。我們四個人一人一盞,是當年在軍器監皮作房裡說好了的——將來要是誰先死,另外三個人就把他門前的燈籠點著,給他招魂。可曲大的燈籠不是我們點的,是兇手點的。兇手知道這個約定。”

鄭有餘的手在發抖,抖得算盤珠子嘩啦啦響。“那孫老九呢?孫老九在哪兒?”

“我不知道孫老九在哪兒。可我知道兇手是誰。”何瘸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狄仁傑幾乎聽不見。“是樊敬堂的女兒。”

狄仁傑一把推開了鋪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鋪子裡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何瘸子轉過身來,渾濁的老眼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一種複雜的光。他沒有跑,只是拄著柳木棍站在原地,看著狄仁傑,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狄大人,你來得正好。我這條老命,也快交代了。”

狄仁傑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樊敬堂沒有女兒。案卷上寫了,樊敬堂獨居,無妻無子。”

何瘸子搖頭,搖得很慢很用力。“案卷上寫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樊敬堂有個女兒,叫樊小婉。她娘是月氏人,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樊敬堂怕仇家找上門,把女兒從小寄養在涼州的月氏人營地裡,軍器監裡誰也不知道他有個女兒。涼州城破那年,吐蕃人屠了月氏人的營地,樊敬堂以為他女兒死了,就從涼州跑到了隴右。可她沒有死。二十年過去了,她長大了,回來找她爹。她爹死了。她就來找我們。”

鄭有餘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何瘸子拄著柳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抬頭看著大雁塔。塔上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空的眼眶。風吹過來,塔簷下的銅鈴叮叮噹噹響,像在敲喪鐘。

“我一直藏在渭河邊,裝瘋賣傻,以為沒人認得出我。可我前些天在曲大的屍體旁邊看見了一行字,是月氏文,用血寫的。我認得那行字——‘以眼還眼,以心還心。’那是月氏人的古話,我們五個人在軍器監的時候,樊敬堂喝多了酒教我們說過。他女兒用她爹教的話,來給她爹討債了。”

狄仁傑站在香燭鋪門口,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他看了一眼何瘸子,又看了一眼癱在櫃檯後面的鄭有餘,心裡的那盤棋終於開始清晰地顯出局勢。

樊敬堂有個女兒。二十年前她十七八歲,親眼看著父親被人吊死在房樑上。她被劉士則收羅在身邊,親手剜了孫老九的胸口,用她父親留下的彎鉤。二十年後她從劉士則身邊消失,反過來一個一個地殺當年的匠頭,用他們的手藝殺他們自己。可她是替誰復仇?僅僅是替樊敬堂,還是替更多死在弓弦調包案裡的人?劉士則在整件事中又是什麼角色——是她復仇的最後一個目標,還是她背後的那雙真正握刀的手?

“何瘸子,你當年在軍器監皮作房裡是做什麼的?”

何瘸子轉過頭,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湧出了淚水。他把柳木棍子橫在身前,慢慢撩起了左腿的褲管。他的左腿膝蓋以下是空的——褲管裡塞著的不是腿,是一截磨得油光發亮的柳木棍子,用皮繩綁在膝蓋上。皮繩的針腳細密整齊,和孫老九胸口那道傷疤上的針腳一模一樣。

“我是馬三刀。”何瘸子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二十年前我負責割皮子,一刀下去能剝下一整張羊皮。劉士則讓人打斷了我一條腿,趕出軍器監的時候,孫老九用縫皮針給我縫上了傷口。我流落到長安,在渭河邊討了二十年飯。馬四喜死在羊皮市,是我替他收的屍。可他死的時候,胸口上被人割了一百多刀,刀刀避開了要害——那是我的刀法。樊小婉在用我的手藝殺人,她要把我們每個人,都殺死在自己的手藝上。”

狄仁傑的瞳孔驟然收縮。何瘸子就是真正的馬三刀。死在羊皮市割皮臺子上的那個“馬四喜”,也是皮作房的匠人,但不是五個匠頭之一——他可能是一個更小的角色,替馬三刀擋了一刀。何瘸子才是正主,他裝瘋賣傻二十年,躲在渭河邊看著自己的燈籠。現在樊小婉找到了他,用他的刀法殺了馬四喜,又用曲大的鐵鉤殺了曲大,用趙鐵頭的鐵錘砸了趙鐵頭的手。她下一個要親手殺的——就是何瘸子。

“她來找過你了?”狄仁傑問。

何瘸子點了點頭。“昨天晚上。她站在渭河邊的柳樹下,提著曲大的那盞血燈籠,穿著白衣服,蒙著白紗。她跟我說——‘三叔,你還有六天。’六天以後,是二月十九,觀音誕。她說那天晚上灞河上會漂滿河燈,她要在那一天把我放在河燈上,用我的血照亮灞河。”

何瘸子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悽慘。“我跑了二十年,不想跑了。她要我的命,拿去就是。可我有一件事想求你——鄭有餘是無辜的,他不是皮作房的人,他只是個賣香燭的。孫老九也是無辜的,他是我兄弟,替我縫過傷口的兄弟。你要保住他們。”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何瘸子抬起頭來的話。

“孫老九還活著。他在大理寺。”

何瘸子愣了一瞬,然後眼淚刷地流了下來,順著臉頰上的皺紋淌進了花白的鬍子裡。他拄著柳木棍子,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狄仁傑伸手扶住了他,把他交給了身後的差役。

“把何瘸子和鄭有餘都帶回大理寺,分開看守,嚴密保護。在抓到樊小婉之前,他們兩個一步都不準離開大理寺。”

差役們領命,把兩個人分別押上馬車。狄仁傑站在大雁塔下,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塔身。塔上的銅鈴還在風中叮叮噹噹響著,聲音悠長而悲涼,像有人在哭。

樊小婉。月氏女人。左眼角有一顆淚痣。二十年前替劉士則剜人肉,二十年後反過來殺光當年所有的知情者。她的仇恨不光是衝著五個匠頭來的,更是衝著劉士則來的。可她為什麼選在現在動手?二十年都等了,為什麼偏偏是今年?為什麼偏偏是二月初二龍抬頭那天?

狄仁傑往回走的路上,腦子裡一直轉著這個問題。直到他回到大理寺,看見蘇無名手裡拿著一封文書急匆匆地跑過來,他才得到了答案。

“大人,剛剛從戶部調來的檔案。劉士則去年秋天遞了一道摺子,請求朝廷准許他回隴右老家祭祖。摺子批了,日期定在今年三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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