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把《嶺南風物錄》合上的時候,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那行字還在他眼前晃——“蠱母像以陰沉木雕成,中空,內封蠱母經抄本一卷。”他把書放下,走到桌前,重新拿起了那尊舊蠱母像。
像不重,陰沉木的質地細密緊實,可拿在手裡輕輕搖一搖,沒有任何聲響。如果是中空的,裡面封了經書,搖晃時應該有紙張摩擦木壁的聲音。可它沒有。狄仁傑把像舉到視窗,藉著正午最亮的日光從各個角度仔細端詳。像的底部刻著一圈苗文,刻痕深而粗,和衣袍上的細紋不同——底部的刻痕裡嵌著乾涸的血漬,衣袍上的細紋卻乾乾淨淨。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底部和像身的接縫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縫,不像是木頭自然開裂的紋理,而像是一個曾經被開啟過的蓋子重新蓋回去之後留下的縫隙。
他把像放在桌上,用布墊著,手指按在底部輕輕往裡推了一下。底部紋絲不動。他又試著左右旋轉,木頭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可還是打不開。他不敢用蠻力——像上塗著摻了蜈蚣粉的生漆,萬一破裂,毒素濺出來會傷到人。他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把這尊像剖開。
“元芳,去找個手藝好的木匠來。要嘴嚴的,做事細的。再備一副厚皮手套、一盆清水、一塊乾淨的白布。”
李元芳領命去了。半個時辰後,他帶回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木匠,姓段,是廣州府衙常年僱用的手藝師傅,修門窗打桌椅都找他。段木匠手裡提著一個粗布工具袋,進門朝狄仁傑行了個禮,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老匠人。
狄仁傑把舊蠱母像放在桌上,用布墊著,指著底部那道細微的縫隙。“段師傅,你幫我看看,這個能不能開啟。動作要輕,不能弄裂了木頭本身。”
段木匠戴上李元芳遞過來的厚皮手套,把像拿起來湊到窗前仔細看了一會兒。他看了底部,又看了接縫,然後用指甲沿著縫隙輕輕劃了一圈,抬頭說了一句話:“這個被人開啟過。”
“怎麼看出來的?”
段木匠指著縫隙邊緣的木頭紋理。“大人你看,這塊底板的木紋方向和像身的木紋方向不一樣。如果是整塊木頭雕的,木紋應該是一致的。底板木紋是橫的,像身木紋是豎的。這說明底板是從另一塊木頭上取的料,嵌進去做了個蓋子。而且這個蓋子的邊緣有膠痕——不是木工常用的魚鰾膠,魚鰾膠幹了之後是透明的。這個膠痕發黃,是生漆摻了別的什麼東西調的,黏性比魚鰾膠大得多。”
他一邊說一邊從工具袋裡取出一把小巧的平口鑿,刀刃薄得像紙,刃尖對準底板邊緣的縫隙,輕輕往裡一推。木頭之間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聲,底板鬆動了一絲。段木匠換了三個角度,每次只推進去一點點,動作輕得像在剝雞蛋殼。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底板啪的一聲脫落了,掉在墊著的白布上。
像身果然是中空的。
狄仁傑湊近了看。中空的腔體不大,只有拇指粗細,從上到下貫穿了整個像身。腔體內壁上沾著一些細小的紙屑碎片,顏色發黃,邊緣焦黑捲曲——這是被火燒過的紙。他把像身翻轉過來,讓腔體朝下,用鑷子從裡面夾出幾片紙屑,放在白布上攤開。紙屑很小,最大的也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殘留著幾個零散的苗文筆畫,墨色陳舊發暗。
“這裡面原來封著一卷紙。紙被燒過,燒完之後紙灰被清乾淨了,只留下粘在內壁上的碎屑。段師傅說的生漆膠痕——底板曾經被開啟過,然後又用生漆調膠重新封上。開過這個蓋子的人,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燒了,再把空像封好放回去。”
李元芳在旁邊聽到這裡,皺起了眉頭。“所以那個涼州女人找的不是蠱母像。她要找的,是像裡面封著的那捲東西。”
“蠱母經。”狄仁傑把鑷子放下,“她千里迢迢從涼州跑到嶺南,她以為蠱母經在周延慶手裡。可她來晚了一步——周延慶已經把經書燒了,只剩下一尊空像。她找到像之後發現裡面是空的,就把像塗了毒送回了苗寨,替蠱母了結了三個偷像的人。”
李元芳又問那她還會不會繼續找。狄仁傑沒有回答,只是拿起底板,翻過來看內側。底板內側刻著幾個極小的苗文,和外面底部的刻痕風格一致,可筆法更細更密,顯然是從內側刻上去的,外面根本看不見。他讓蘇無名把蒙公之前翻譯過的蠱母經第一句重新唸了一遍——“百蟲入甕,一蟲獨活,是蠱母。”然後又問蘇無名,苗寨有沒有人認識更多的苗文。蘇無名說蒙公應該認得,可寨子太遠,來回要一天一夜,不如去廣州城裡的海雲寺問問——海雲寺有個老和尚是苗人出身的,在嶺南住了四十年,梵文苗文都通。
狄仁傑把底板用布包好,帶著李元芳去了海雲寺。海雲寺在城南珠江邊上,是個不起眼的小廟,山門破舊,香火稀落。老和尚法號慧通,七十來歲,瘦得像一把乾柴,可眼睛很亮。他接過底板,看了片刻,然後從蒲團下面翻出一本蟲蛀了的舊書,對照著書上的苗文一個一個辨認。辯認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
“施主,這上面刻的不是經文。”他的聲音乾澀低沉,帶著嶺南老僧特有的沙啞口音,“是咒。”
“什麼咒?”
慧通的手指在底板上慢慢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蠱母所索,非金銀也。盜經者必死,焚經者絕戶。蠱母之眼在暗處,蠱母之手在人心。爾等三人,見字如見蠱母。”
狄仁傑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周延慶開啟蠱母像取出經書的時候,一定看到了這段咒。他看到的不是“非金銀也”——他想要的就是金銀。他看到的是“盜經者必死,焚經者絕戶”。他不信蠱母,可他怕。他把經書燒了,把底板重新封回去,把空像塞進床底下。然後他在枕頭底下壓了一張符,每天夜裡都睡不著。
可咒上說的是“爾等三人”。知道“三個人”的,只有三個人自己——周延慶、杜通判、錢祿。還有一個人知道。刻這段咒的人知道一共有三個人參與了這件事。那個人在把像封好之前,在底板上刻下了這段話,他知道早晚會有人開啟看。
“慧通師父,最後一句‘見字如見蠱母’——在苗寨的風俗裡,這句話通常是誰刻的?”
慧通把底板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抬起頭。“通常是蠱母的傳人。蠱母傳人代蠱母立咒,刻咒時須以血調墨。施主你看,這刻痕裡嵌著的不是墨——是血。血滲進木頭紋理深處,年代久了發黑,可你湊近了聞,還能聞見鐵鏽味。”
狄仁傑把底板接過來湊到鼻尖。血腥味早就散盡了,可木頭上確實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鐵鏽氣,和他在舊像底部聞到的氣味一樣。他忽然想起蒙公說過的那句話——“阿秀跪在這間屋子門口,磕了三個頭,說對不起蠱母。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暗室裡點了一夜燈。”
阿秀。她在寨子裡住了半個月,蒙公教她認草藥、念蠱母經、分辨毒蟲藥蟲。她進過暗室,知道蠱母像藏在哪個角落。她被拔掉指甲送回番禺之後,寨子裡的人有半年沒見過她。半年——足夠她找到一個刻字的匠人,或者學會自己刻字。
可她十個指甲剛被拔掉,連碗都端不穩,怎麼刻字?
狄仁傑把這個疑問壓在心裡,謝過慧通,帶著底板回了府衙。蘇無名已經從番禺藥商那裡查完回來了,帶回來一個訊息——三份草藥秘方里有一份是專治外傷的,配方里有一味很罕見的藥材叫“血見愁”,番禺本地不產,只在增城山裡有野生。那份治外傷的秘方,被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用高價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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