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12章 傳人(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再去增城苗寨的路上,狄仁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周延慶燒掉的蠱母經是假的,那真經在誰手裡?

山路兩旁的荔枝林已經謝了花,青澀的小果子一串串掛在枝頭,被晨霧打溼了,亮晶晶的。阿秀上次回寨子之後就沒有再下山,蒙公託人帶過一回口信,說她在寨子裡幫忙曬草藥、教小孩子們認字,過得很安穩。狄仁傑這次沒有讓人去叫她,而是直接穿過寨子中央的空地,爬上了最高處蒙公住的那棟吊腳樓。

蒙公正蹲在門口磨一把割草藥用的彎鐮刀。鐮刀在磨石上來回拖動,發出沙沙的有節奏的響聲,火星子濺在他赤著的腳背上,他毫不在意。他看見狄仁傑從竹梯上探出頭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磨刀,只是說了一句——“我知道你要來。”

狄仁傑在他對面的木墩上坐下,把用布包著的蠱母像底板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開啟布,露出內側刻著的那幾行苗文咒語。蒙公低頭看了一眼,繼續磨刀。

“這個你已經看過了。”狄仁傑說。

“看過了。”

“蠱母傳人代蠱母立咒,刻咒時以血調墨。蒙公,這寨子裡除了你,還有誰是蠱母傳人?”

蒙公把鐮刀翻了個面,繼續磨。磨石上的沙沙聲不緊不慢,和他的聲音一樣沉。“蠱母傳人不是誰都能做的。要蠱母選中,要在蠱母像前跪滿三天三夜,要喝蠱母甕裡的水,要親手從山裡頭找回一百隻蟲子。少一隻都不行。我在這寨子裡活了六十年,只見過兩個蠱母傳人——一個是我師父,死了三十年了。一個是我。”

“那這個刻咒的人是誰?”

蒙公的手停了。他把鐮刀放在磨石旁邊,拿起腳邊的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然後抬起頭看著狄仁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防備,更像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決定放下的釋然。

“你上次走之後,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人。”蒙公站起來,走進暗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樣東西放在狄仁傑面前。是一隻粗陶小碗,碗底有一層乾涸的暗褐色殘渣。“這是我從蠱母甕旁邊找到的。那個動過蠱母甕的人,從甕裡取走了黑頭蜈蚣。取蜈蚣要用酒引子,把酒滴進甕口,蜈蚣聞到酒味就會自己爬出來。這隻碗就是裝酒用的。碗底殘留的酒渣我嘗過——不是米酒,不是薯酒,是隴右那邊才有的高粱燒。嶺南不產高粱,本地人也不喝燒酒。”

狄仁傑接過陶碗,湊近了聞。酒味早就揮發光了,可碗底殘渣裡隱約有一絲極淡的窖香,確實是北方燒酒特有的氣味。他在長安喝過這種酒——隴右軍中計程車卒最愛喝的就是高粱燒,烈,辣嗓子,一碗下去渾身發燙。

“那個涼州女人,”蒙公重新在木墩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進過暗室。不是偷偷摸摸進的——她知道暗室在哪裡,知道門閂怎麼拉,知道布放在哪個櫃子裡,知道蠱母甕藏在哪個陶甕後面。這些事,寨子裡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我,一個是阿秀。阿秀被送下山之前在我這裡住了半個月,我教過她蠱母經,也帶她進過暗室。她把這些告訴了那個涼州女人。”

“你見過那個涼州女人?”

“見過。兩年前,阿秀被送下山之後大概一個多月,有天傍晚寨子外面來了一個女人。她站在竹林邊上,蒙著臉,穿著一件灰布長袍,袍子下襬全是泥。我問她找誰,她說找蠱母。我問她找蠱母做什麼,她不說話,只是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給我看——十個指甲全沒了,甲床光禿禿的,全是舊傷疤。”

蒙公說到這裡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寨子下方那片層層疊疊的屋頂。晨霧正在散去,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吊腳樓的茅草頂上泛起一層金黃色的光。

“我讓她進來。她跟在我後面上了竹梯,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拖。她不肯摘面紗,不肯吃東西,不肯坐下。她站在暗室門口,用手指了指裡面,說——‘我來取一件東西。’我問她取什麼,她說取蠱母欠她的東西。”

“蠱母欠她什麼?”

“她沒有說。我讓她進了暗室。她在暗室裡站了很久,把每一件東西都看了一遍——蠱母像、銅鑼、牛角號、架子上的陶罐和木匣。她看得很仔細,可什麼也沒有碰。最後她走到蠱母甕前面,蹲下來,把手放在甕蓋上,閉上眼睛唸了一段經。唸的不是蠱母經,是月氏人的往生咒。”

狄仁傑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往生咒。尉遲破念過,阿依古麗念過,樊小婉在灞橋上念過,樊大姑在青泥嶺廢墟里念過。月氏人的往生咒,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涼州城破那天活下來的人一個一個串在一起。

“她唸完之後站起來,問我蠱母像在哪裡。我說被偷走了。她說她知道被偷走了,她要找的是像裡面的東西——蠱母經。我說蠱母經在像裡面封著,像被偷走了,經也沒了。她聽了之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暗室。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我會把像送回來。經我不還了。’”

狄仁傑聽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她承認經在她手裡?”

“沒有。她說的是‘經我不還了’——意思是蠱母經本來就是她的。我當時沒有聽懂,以為她在說瘋話。蠱母經是苗寨的古經,怎麼可能是她的?”蒙公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粗布褲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後來舊像被送回來,我在像上發現了那塊裹像的布——我自己的褂子撕下來的布。又發現了蠱母甕上的蠟封裂了,黑頭蜈蚣不見了。我那個時候才明白——那個女人進暗室,不是為了取蠱母經,蠱母經那時候根本不在暗室裡。她是來取蜈蚣的。她知道蠱母甕裡有一隻蠱蟲,知道怎麼用酒引子把蜈蚣引出來,知道蜈蚣粉摻生漆塗在木頭上的法子。這些法子,全寫在蠱母經裡。她沒有讀過蠱母經,怎麼會知道?”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已經知道答案了。有人在兩年前蠱母像被偷之後,把像底板開啟過,取出了裡面的蠱母經。那個人讀懂了經書的內容,學會了制蠱用蠱的法子,然後把經書的內容告訴了涼州女人——或者直接把經書給了她。那個人是苗寨的人,進過暗室,認得苗文,知道蠱母甕的位置,知道蒙公的櫃子裡放著舊褂子。除了蒙公,只有一個人符合所有這些條件。可那個人被拔掉了十個指甲,連碗都端不穩。

“阿秀的苗文是你教的?”狄仁傑問。

蒙公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地上那塊底板,手指在內側刻著的咒文上慢慢劃過。咒文的筆畫細密勻稱,刀鋒深淺一致,每一筆都刻得穩穩當當。這雙手在刻字的時候沒有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處修改的痕跡。被拔掉十個指甲的人,刻不出這樣的字。可如果阿秀被送下山之後,傷口在半年內長好了呢?蒙公說過,他在增城集市上碰見阿秀的時候,她的指甲已經長出來一半。指甲長出來了,手就穩了。半年時間,足夠她學會刻字。足夠她把蠱母經的內容一點一點講給另一個人聽。

“阿秀現在在哪裡?”狄仁傑站起來。

蒙公沒有回答。他把底板輕輕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吊腳樓門口,朝寨子下面喊了一聲。一個光著腳的小男孩從竹梯上跑上來,用苗話應了一句。蒙公吩咐了幾句,小男孩又跑下去。片刻之後,阿秀從竹梯上慢慢走上來。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衫子,袖口捲到胳膊肘,手上沾著草藥的綠汁。她的臉色比兩個月前在番禺老宅裡好了很多,臉頰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些。她看見狄仁傑坐在蒙公旁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在門檻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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